“他还下令，闭关期间，唯有天道剧变、万界倾覆级别的祸乱，方可叩关通传，其余任何事由，一概不得扰他清修。”

青烛说完，清晰地感觉到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长明烛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将酆华上神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他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垂着头静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酆华上神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飞升之门里那只被骤然冲开的手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上面。然而那只手的主人，已经闭关了。

在归位之后，他选择将自己困在宫殿里，暂避了所有人。

也包括她。

过了许久，酆华上神才重新开口：“知道了。万族诸事按旧制运转即可，下界妖魔异动的卷宗，按时整理好，待天戈宫那边来传讯时转交过去。”

“是，属下明白。”青烛躬身应下，见上神没有别的吩咐，刚想告退，却听见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青烛，”酆华上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你说，下界千年，于我们漫长的神生而言，当真是蜉蝣朝暮，过眼即散吗？”

青烛猛地一怔，伏在地上，不敢妄言。

酆华上神倒也不是要等他的回答，问完，便只自顾自地垂眸继续低语道：

“可他说过，生死相随，永世不悔。厉无渡记得，酆华，自然也记得。”

她与天戈上仙各自守着自己的一界之地，权柄相当，互不干涉。万万年里，他们唯一的交集，不过是议事殿上遥遥相望的几眼，连话都未曾讲过，更别说什么恩怨情仇。

直到天道降下劫数，他们一同入了下界，才有了那两世的纠缠与相守。

思及此，下界历劫的记忆也随之翻涌上来。

她成了魔域魔尊，他成了正道剑君，世人都说他们是不死不休的正邪死敌，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如何在一次次交手里动了心，如何在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如何跨过了正邪的天堑，打破了天道设下的桎梏，跳脱出劫数圈定的死局；又是如何苦尽甘来，携手结契，许下了生生世世的诺言。

厉无渡记得百里忍冬在剑冢里受过的剜骨之痛，却依旧笑着对她说“我甘之如饴”的欣然；记得他在暖阁里，小心翼翼地替她理着嫁衣，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也记得他在飞升通道里，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万万年的冷寂孤高，与下界两世的炽热鲜活，在酆华上神心里疯狂撕扯。

可她不敢赌。

万万年里，他们是素未交谈的陌生同僚，下界这段时间的情劫，于他而言，会不会也只是一场短暂的历练？历劫结束，回归本位，他就会变回那个冷心冷情的天戈上仙，忘了下界里的百里忍冬，忘了他们的誓言，忘了他说过的，无她，道心有憾。

她也想过要去找他当面问清楚，问那些誓言还算不算数，那些情意，他是不是真的要当作一场历劫，尽数舍弃。

可酆华上神也怕，怕自己不顾一切地奔赴而去，换来的，却是他疏离的目光，和一句“历劫已毕，前尘当舍”。

再者说，她如今是酆华上神，不是下界里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厉无渡了。

酆华上神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墨玉地面上自己的倒影里。

“你先下去吧，青烛。”她淡淡道，“我也要闭关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谁也不要来打扰我，诸事依旧遵循旧例，天戈宫那边若是来人，尽力配合。”

她决定和天戈上仙一样，先闭关，不见任何人，然后才能静下心，在万万年的冷寂与下界两世的炽热里，认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青烛也退下后，酆华上神转身进了内殿。

她关上门，同时也把自己暂时困在了这场艰难的拉扯里，持续了整整五十年。

直到某一日，青烛来报：

三日后的朔望朝会，需二位尊神亲临上界主宫大殿，共商下界战乱频发、妖魔作乱之事。

这是他们归位之后，第一次必须碰面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