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万仞宫……我醒来之前，那边可有什么其他动静？”

“啊？”天兵统领被自家上仙这出人意料的问题问得一愣，回过神来后才赶紧答道，“没听说有什么动静，毕竟他们的酆华上神也在历劫，估计跟我们一样，都在等着自家尊上归位呢。”

闻言天戈上仙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空落落的掌心，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随便“嗯”了一声。

天兵统领在边上看得有些震惊。

要知道，自家上仙因兵戈之权柄诞世，向来便是漠然规律，从未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或杂念，说是一件行走的活兵器都不为过。

可今日，他竟然像是——走神了？

天啊……

不管下属有多么震惊，此时的天戈上仙的确有些心乱。

按理说，下界一切在他历劫归来后便应如过眼云烟般消散，天戈上仙应如常按部就班地处理万界兵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可……

他心底浮现出一个名字，眼前似乎也交替着出现这名字主人在下界，和在上界时的模样。

都是同一张脸，前者明艳鲜活，后者却远隔云端，眉眼间俱是属于天生仙神的淡漠冷厉。

殿内的地面光可鉴人，天戈上仙恍然间瞥见自己的倒影，旋即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倒影里的他，有着和记忆中的酆华上神，近乎一模一样的神态。

只不过他的表情更多的是冷，而酆华眼底还带着一分艳丽的凶戾。

这是属于天生仙神的神态。

却不是人的神态。

天戈上仙的指尖微微收紧，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从前自己未曾在意过的记忆片段：

众仙朝会上，那道隔着满殿仙神、遥遥相望了万万年的身影，从未有过一句交谈，甚至连一次正眼相对都少有。

陌生的同僚，井水不犯河水的仙神。

可天戈上仙从未想过，他们竟会在下界历劫之时有了交集，甚至……定情。

万万年的冷寂里，瞬间撞进了一点炽热的星火。

他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殿内所有人都未曾捕捉到。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漠然模样：“即日起，本座闭关，时长暂且不定。”

一句话落下，满殿的仙官天将纷纷错愕地抬头看向自家上仙。

万万年以来，上仙素来以天道秩序为纲，以万界兵事为要，除了这次天道钦定的凡尘历劫，从未有过一日懈怠职守。便是寻常修炼闭关，也从来都是提前定好时日，短则三月，长则百年，从未有过“时长暂且不定”的说法。更何况如今他刚历劫归位，三十六个下界战乱未平，诸天武备诸事待理，正是最该坐镇天戈宫的时候，怎么会突然宣布无定期的闭关？

最先回过神的是为首的天兵统领，他连忙躬身往前膝行半步，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忐忑：“上仙，如今三十六个下界接连爆发战乱，诸天武备诸事都等着您定夺，您此时闭关，这些公务该如何处置？还有与各方仙宫的往来对接，这些又该如何安排？”

周遭的仙官天将也纷纷附和，齐齐俯首叩请，满脸都是忧心。

天戈上仙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周身凛冽的剑意散开一丝，压得满殿仙官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

“余下三十六个下界的战乱卷宗，按规制分发给南北两路天兵统领。凡涉及妖魔越界之事，先与万仞宫通传核对，不得擅自出兵；其余寻常地界纷争，由副将合议处置，无需事事呈报。”

“至于与各方仙府的公务往来，皆由主事仙官按规制处置——这么久了，这点日常的事务，你们也该驾轻就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属下，冷硬的声线里添了几分不容违逆的警告：“本座闭关期间，唯有天道剧变、万界倾覆级别的祸乱，方可叩关通传。除此以外，任何事由，一概不得扰我清修。违令者，按军规处置。”

这番安排条理清晰，将所有公务都划分得明明白白，众仙官天将纵使满心不解与忐忑，也不敢再多劝半句，只能齐齐躬身领命，将上仙的吩咐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行了，都退下吧。”

“是。”

待众人捧着案卷，屏息敛声地退出正殿，偌大的宫殿里，终于只剩下天戈上仙自己。

他下了榻，站在光可鉴人的墨玉地面上，再次看向倒影里那张与酆华如出一辙的、带着天生仙神淡漠孤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