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途纵然漫长又孤独，但总归是欣喜的。莴苣铆足了劲，一刻也未曾停下来。从雨天走入晴阳，从城堡路过土屋。

沿途的或瑰丽或宁静的风景并没有分到赶路的人其间一丝目光。

思念让她像一只有主的风筝，被拉扯着只晓得往线头那里飞。

记得出去的那天，女巫还叮嘱她可以在外面玩上一段时间。……可是到底谁想出去玩啊？

当时莴苣沉浸在自己计划被泡汤的悲伤里，难以置信地平视着女巫，气呼呼瞪了她一眼。

这两年里她不是没有行动。

女巫恐怕不知道，她从小养到大的小孩儿正处心积虑模糊和拓宽着她们之间的界限。就像一只脆弱的蜗牛，小心翼翼地顶着两只触角向前碾磨。

潜移默化肢体上的接触，似是而非的言语……

莴苣觉得，某种程度上算是她在欺负一个单纯的、对她毫不设防的人。挺卑劣，但她好像也只能想到这种法子了。

她被泡在水里，时而水面清平，只想着陪在她身边就已经满意，反正偌大个高塔，只有她们两人而已，怎么不算相知相守呢？

但更多时候那水却是暗流涌动，温凉的液体顷刻化为炽热的岩浆，就似她又争又抢的心性。

退一万步说这就不怪女巫吗？

谁让她把她养得这副胆大包天的性子，莴苣也只是秉承着老师“做女巫决不能怂”的谆谆教诲而已。

想要的东西就要努力去争取啊。

所以没关系，就算她还没考虑好，总归还有大把时间。小女巫自当徐徐图之。

树林阴翳。

森林中矗立的那座高塔静悄悄的。

书桌位子上的女人姿态优雅，细腻光洁得像上好白瓷的颈项毫无阻隔地暴露在空气中，两指间夹着做工精致的书签。

认真阅着书籍的琥珀色的瞳仁忽然微微闪了闪，继而偏头打了个喷嚏。

女巫皱眉，靠着靠背想了想，下一秒眼神飘忽：“不会吧，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不是让年轻人好好地在外面玩上一圈再回来的吗，她老人家愿意放个手可不容易。

安静古老的塔里响起声装模作样的叹息。

不知怎么的，这几年好学生是越发和自己这个老师配合起来默契无间了。

女巫慢条斯理地拿过旁边那只羽毛笔，指甲细细剐蹭着细软的毛回想。

课业上从不让她担心暂且不提。她渴，一杯水不消一会儿便会端到唇边；她困，那躺椅就立马被拉过来备她使用，更别说小家伙还自己动手另做了几个。

连吃的喝的方面也通通交给莴苣来了。作为高塔的主人，她已经很久没去过用于储藏食物的地下室。

也就是女巫不怕冷也不怕热，不然恐怕莴苣还要更操心一点。

女人乐滋滋地掩住唇角，她真是捡到宝了。

孩子太过于懂事，说出去谁敢信。

女巫是有理智的，她一面沉溺，一面又觉得完蛋。做学生尚且如此优秀，当老师当年长者岂不要溺爱死个人？要是她俩的身份换过来，那自己恐怕是要废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女巫在莴苣小时候都没有这么细致周到。

瞧瞧，她把人教导得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女巫对自己教育大师的属性肃然起敬。

一袭暗色真丝长裙拢在女巫身上，女人交叠着腿，轻轻晃了晃脚。修长指节捏着书又翻了一翻，待书页正好到了十的倍数，终于满意地往里夹上书签，小心合上。

她承认不太舍得将人放出去。实在没想到，就满打满算过了短短十来年，自己引以为傲的习惯就这么坍塌了，到现在居然有些受不了高塔里的孤寂。

可是或许有一天，她会像别的雏鸟远离巢穴那样离自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