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还在吃饭,她眨眨眼睛,看了看红着脸的满是酒味的父亲,还有沉默的母亲,似乎减慢了些吃饭的动作。
“没关系的,爸爸。”她说。
“无论怎么样,姐姐那天一定会死。”
……
他还是动手了。
其实她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那孩子很安静,酒瓶砸在她的头上,她站不稳地摔了一跤,不躲不闹,身上逐渐增加的红色的紫色的青色的印记,她好像很痛,生理盐水本能性的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是始终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待一切结束后,女人懦弱地收拾残局,洗洁精的味道盖过了一切。
橘子味的,她喜欢这个气味。
丈夫去睡觉了。
那孩子想要帮她捡起些碎片,但女儿的左眼还贴着绷带块,今天右眼又微微肿起,看路都有点看不清。
女人及时制止了她的动作。
“去睡觉吧,乖乖。”
去睡觉吧。女人想,对不起。
那孩子回给她一个笑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了房间,她与那孩子一起睡,柜子里有很多医疗处理工具,那孩子已经能够自己解决了。
她的女儿是人尽皆知的扫把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传言,靠近她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放屁。
明明最倒霉的就她娘俩了!分明啥也没做,不过是溪源死时她女儿站在一旁,谣言就一骨碌地要把她们埋了吞了。
溪源已经死了,全家人都够悲痛欲绝了,现在又针对她唯一的骨肉,还嫌她们家不够悲惨的吗?!
她悲恨地想着,脑海里闪过一张张刻薄嘲弄的嘴脸。
其实女人也有感到奇怪的时候。那孩子从小到大和她的性格就大相径庭,安静得像个洋娃娃,她总是无缘无故注视着某处,用她那双死水般平静的眼睛,好像无论是任何人都无法在其中留下一点波澜。
每当女人问她在看什么东西时,她都会说,啊,妈妈,你没看见吗?
女人只当是孩子滑稽的幻想了。
而有一次,她带自己的孩子去和初中时的同学赴宴。那个时候,女儿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其中一位女同学。
“怎么啦?阿姨很好看吗?”女同学笑着逗她。
“……石头。”那孩子说。
“嗯?是指我脖子上的那个吗?哈哈哈,乖乖,这个叫珍珠,也算是一种漂亮的石头吧!”
“泥土……还有很高很高的山……我看见。”
女人和同学谁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到几个月之后,女人收到了同学逝世的消息。
死因是回乡途中突发泥石流,整个车的人都被埋在了山中。
不仅如此,彼时她与丈夫刚交往,让女儿和丈夫的孩子溪源初次会面时,女儿也总是直勾勾地看着姐姐的眼睛……
她摇了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出去。
无论如何那个孩子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别人再怎么说她,自己也不能相信,那孩子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可她也无法否定,每当看见那孩子平静的眼睛时,她无厘头地感受到了丝丝凉意爬上她的后脊,恐惧就从中蔓延开。
她带着些许呼吸的困难,从屋内稀薄的空气里吐出些属于人的温度,这才觉得好受些。
丈夫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已经完全与晚饭错开了。女人不得不先把做好的饭菜放进冰箱,这样丈夫回家就只需要热一热便能吃。
但入不敷出,家中经济上的漏洞越来越大。
在那孩子保证能够照顾好自己后,女人还是去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夜深人静时才下班。
她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一开始干得马马虎虎,但她学什么都很快,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就有了突出的成绩。
凌晨三点,她下班回到家。丈夫阵阵的呼噜声传出。
她打开冰箱,猛喝了一口罐装啤酒。开始洗刷脏掉的锅碗瓢盆,最后睡觉,这几乎就是她日常。
有一天晚上,她回到家中,发现自己女儿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对着黑漆漆的电视机发呆。
见她回来,孩子转过头,眼睛对她眨啊眨。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床底下有怪物,我不想在卧室里。
估计是听了哪里的恐怖故事吧。竟然把这孩子吓得三点钟还睡不着。
好啦好啦。她说着。妈妈昨天已经看过了,床下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又继续看着她了,那孩子就这样什么都没说,就在她被盯得心虚时,那孩子点点头,说,知道了妈妈。于是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只能看雪花屏的老电视剧闪出红光。她想应该把它的插头拔掉,但是她实在太困了,明天吧。
将要进入梦境之际,一股冰凉的触感刺痛她的皮肤。
她半梦半醒般抬起沉重的眼皮,却只见一只枯枝般的手抓住她的脚踝,还有半个漆黑的脑袋趴在床边,它的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一瞬间她竟然会觉得这是自己女儿眼睛的错觉。
面对如此怪物,她吓得一激灵,身体却像是被压住般弹动不得。
尖锐的爪子扎进肉里,流出猩红的血液,那黑漆漆的怪物就这样半个身子都从床底下探出,在红光下勉强有了轮廓。
它向她露出了夸张的笑容与威胁的尖牙,匍匐着,朝女人的方向越靠越近,女人心中疯狂地尖叫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无法挪动一步。
接着,它故意折磨她般缓缓张大那恐怖的巨口,向她的脑袋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