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界里市的冬日,天空往往沉沉地压在钢铁森林之上,红绿灯透过薄雾,在灰暗的世界中勉强地闪出光的轮廓。
今年,也没有下雪。她如此失望地想着。
想要扑进雪里。
想要在雪里埋尸。
可尽管只是这样如雪般纯洁的愿望,这个冬天的寒潮也不会让它实现。
目择背着几乎没什么重量的书包,站在红绿灯牌旁,低头看向斑马线,眼里只留下黑白的世界,不过只需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脑袋顶上象征着警告的红色。
“为什么……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是啊,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好痛苦……”
那么现在,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了吗?
“如果,如果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
成交。
滴滴——
如果朝着马路一眼望去,所有的汽车尾部都罩着朦胧的红光。一两辆摩托从车流里溜出,留下机油的气味。
滴——滴——
“别他妈停在路中间!”
一辆白色长安车内传来叫骂声。却因距离而失真般地、小心翼翼地传入目择的耳朵。
绿灯已经来过一遭了。她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一言不发地看了一眼闪着红光的铁皮怪物,转过头默默地向前走去。
目择,年16,就读于界里市麓井区第六中,无不良嗜好。总的来说,只是一个爱睡觉爱打游戏爱吃垃圾食品的普通青年。
今天她破天荒地起得很早,并非是良心发现想要好好学习报效祖国,而是又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她被长相恐怖的怪物一口咬死,随后任凭她再怎么翻来覆去也都睡不着,只好不情不愿地来学校补觉。
刚踏进教室门,她就看见四五个坐在桌子或椅子上的同学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些什么。
“就是说啊……”
见她来了,他们先是视线随着她的位移挪动,语速变缓,空气逐渐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她的存在得以被无视,议论声接着响起。
“太恐怖了……假的吧?晚上不都有保安巡查吗?怎么一个晚上后就突然出现了具尸体?”
“绝对是真的啊!这事都上新闻了!”
“难道是晚上自己偷偷跑出去,不小心掉进去湖里了?”
“学校这湖就一大点的洗澡盆,也不至于淹死人啊!”
“除非她喝醉了。”
目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堆中抽出一本语文书和一本厚厚的语文教辅垫在桌面,随后就一脑袋趴下去。
嗯……他们在讨论那件事啊。
“而且我听说,陈茵曼的死因不是溺死。”
“啊?那还能是什么?”
“我听说啊,听说的。她的尸体脑袋都被转了一圈,脖子都断了,是活活被拧死的。”
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也太玄幻了,完全就是虐杀啊!”
“不然你们以为为啥她家长闹成这样?”
“还有三个人正在失踪中呢。”
“那我们学校是不是藏着杀人犯?”
“怎么还不放长假?”
目择知道,他们谈论的是207女寝失踪案,毕竟案件就是在第六中发生的。
据说是207四个女生一夜之后在学校突然如人间蒸发般不见踪影,学校通知家长报警后的翌日,其中一人的尸体就漂在了学校池塘里。
死去的女生叫陈茵曼,不过也不重要,反正都死了,以后名字只会在墓碑上出现而已。
学校为此放了一天假,第二天——也就是今天,还是接着上课了。
另外三个女学生没找着,三家家长心急如焚,在学校在警局都闹了不少事。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手臂中。
奇怪的事情吗?她最近也遇到了。
就在失踪案件发生的当天,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坨棉花糖般的东西就撞进了她的怀里。
她起先以为自己出了幻觉,结果一把抓起棉花糖后是无比真实的触感。
棉花糖长着一对垂耳兔耳朵与一对山羊角,一双蚊香眼直直地看着目择,几乎要在眼中闪出金光。
“和我签订契约……”
她才不打算成为魔法少女。
一把将棉花糖丢进附近的不可回收垃圾桶里后她拍拍手走了。
但是这怪东西显然缠上了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跟在她后面,说什么她就不好奇它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吗,什么世界要末日了,什么审判日,什么求求你相信我吧,什么你这个人真的冷漠了!
的确,正常人遇到不明生物都或多或少会或好奇或警惕,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是小说主角。
但目择没有。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觉得它吵闹。
可惜的是似乎只有自己才能看见它,不能找人把它弄走。
“老板,你能看见这个东西吗?”
目择一只手抓着棉花糖的羊角,提到了店长面前。
既然不去上学,目择当天就去了她最常薅羊毛的咖啡店打工。
咖啡店店长是个年近三十的年轻人,不过似乎有在健身。身强力壮的样子看上去能把赊账的家伙一巴掌拍死。
他眼神凶恶,头戴一顶红色营业帽,俯下身来看着目择的手势。
“啥啊,这嘛也没有……”
他刚说完就立马收声。
女娃子心思细腻,难道是在考验他的观察能力?
他快速再次观察目择抓着空气的那只手,随后露出解密成功般的得意笑容。
“嚯,妹儿今天的黑色指甲油好看的一批哟。”
“……”
看来是看不见。
瞧见员工略带石化又略带嫌弃的眼神。店长的笑容也僵硬在脸上,一只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解错了?!
“小择,你可以叫兔兔‘兔兔’啦,兔兔不叫这个东西。”
自称兔兔的棉花糖用满含希冀的语气说道。
“臭山羊,滚一边去。”
她随手将兔兔执行了抛物运动。
“臭山羊……臭山羊……”店长失魂落魄地小声念叨着。
在目择疑惑的目光下,他犹如一尊希腊人被遗弃的石膏像那样坐在座椅上,侧光打出凄惨的阴影。
被讨厌了。绝对是。
找到同类无果后,她在网上也试着找了点驱邪方法,但结果是香灰直接穿过了棉花糖的身体,她还得擦地。
不满之下目择又一次把棉花糖塞进了垃圾桶。
世界末日了最好。目择告诉棉花糖。别纠缠她了,反正她活着也挺没趣。
但兔兔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顽强拼搏,依旧对她“不离不弃”——这并不是褒扬,如果可以,她想把它煲汤。
好在目择的适应能力也很快,一天的时间下来她差不多就能完全无视这个东西,就像是对待古侠页游里并不挡路的自动跟宠。
早读之后,班主任走进教室,面容严肃,叽哩嘎啦说了一通,大概就是最近回家注意安全,尽量让家长接送。
还有人家的事情少管,别老想着放假了,高一下期是抓基础的重要日子,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学业!
“你们的任务是好好读书!”
“哼,人都死了……还不是为了那几毛奖金。”目择循着声音看去,一个戴着可爱兔子发卡的女生正嘀咕着。
可是她的音量没收住,班主任估计还是听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没给一个眼神,整理整理了教辅就准备开始上课。
以上课困下课睡的状态,目择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
“晚上的活动,你要参与吗?”
“什么活动?”目择刚收拾好书包,转头问向同桌。
“人家上午就在问你了,你居然没听见?也对,像是你这种人……哎呀。”王子怡推搡着目择。
“就是试胆的活动啦,在学校的废弃仓库附近,今天周五,放学早,大家就约好了晚上去那边探险。”
学校的废弃仓库。其实就是之前学校准备再开一个新校区,但刚建好三分之一就为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而停工。
现在也一直搁置着没有处理,据说过两年上面决定好了,就会建点娱乐场所。
“这群人永远这么闲。”目择评价道,“为什么突然干这个?”
“大概是最近发生的怪事很多吧,好像是三班的班长带头组织的,在年级群发的活动和规则,还有奖品,好多人都说要去呢,我们班也有一大半的人约着要去,怪刺激的。”
“才发生失踪案……校方不管吗?”
“就是这样才刺激嘛!”王子怡嘻嘻哈,“学校请了保安来呢!”
“那你去吗?”
“当然要去!”王子怡一脸认真,“你小子也必须给我去,胆子这么大不给大伙拿个奖品回来怎么行?”
“……你就是害怕想要抓个人下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