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回到公爵对身份有异的犯人进行询问调查的场景。
莱欧斯利,资深典狱长,只被一见之下优雅甜蜜的幻梦撞了一下腰,不过迷蒙片刻,就被梅洛彼得堡特色装潢隐约反射的金属冷光晃回了神。
他借着低头喝茶的工夫调整了一下工作状态,余光瞥到原本与他对视的询问对象失去了眼神相接的目标,兀自走了神。
身为在押犯,在典狱长的面前走神,可真厉害。
不得不说,那种游离事态之外的自我感,更像一只养尊处优的家养猫了。
不过,猫不是应该很修边幅的吗?
莱欧斯利垂下了眼。
杯中的茶水轻微晃动,他看着自己的脸被茶水倒映出的轮廓,心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她胡乱擦脸后带乱的鬓边发丝。
像猫咪微炸的绒毛。
再一次,莱欧斯利拉回了跑脱的思绪。
不知为何,他此时格外不在工作状态,许是因为近日为着这桩案件,查了太多资料赶了太多文件,有些疲惫?还是因为对方并非真正穷凶极恶的罪犯,而别有似友非敌的来历?抑或只是因为对方身上格外强烈的自由、冷淡、置身事外的气质感染了他,让他无知无觉地松懈了下来?
——总之,这一次必需重归正题了。
莱欧斯利收拢注意力,放下茶杯,重新与米拉迪对视,她也不紧不慢地收回了发飘的视线。
“女士,请容我再一次对你遭受的意外表示慰问,不知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米拉迪定期去护士长那里复诊,可不信手眼通天的典狱长没有收到报告,但还是客气回答:“非常好,已痊愈了。也请容我再一次感谢公爵大人当日的及时救援。”
“……”
“……”
奇怪了,还算符合社交流程的寒暄,莫名显得不合时宜了呢。
一定是因为对方坐姿不够端正。米拉迪想。
一定是因为对方头发不够端正。莱欧斯利想。
不论如何,二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抛弃了无谓的客套。
莱欧斯利清咳一声:“还是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我听说,你一进入梅洛彼得堡就几乎立刻得到了皮埃尔的招揽,我有些好奇,你做了什么?”
米拉迪平静地对上公爵好奇之余还有一分审视的目光:“我什么都没做。他找到我,将我写在判决书和收监表上的罪行如数家珍一般道来,还亲切地列举了几个真实事例向我说明:我这样身板瘦小的家伙,多么难在一群虎背熊腰的亡命之徒手下过活。要我说,他这么了解‘我’,还是我更好奇一些,你手下的工作人员,都做了什么?”
莱欧斯利双臂环胸,微微眯起了眼。
事实上,他并不意外梅洛彼得堡的管理人员受到了腐蚀。
梅洛彼得堡的秩序由警卫看管和罪犯自治两部分组成,警卫同枫丹其他公务人员一样,来自沫芒宫的公开聘用和考核,并且内外定期轮换。这不仅出于公平——毕竟监狱条件实在艰苦,即便能够领取额外补贴,相同职级的一部分人长期在不见天日的海底坐视另一部分人更有机会升职加薪,总会心生不平——也为避免贿赂,很多罪犯习惯了旁门左道,以规则之外的手段把他人拽下水给自己谋利,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莱欧斯利以赏以罚明里暗里防范这种行为。
不过,利诱威逼之下,有意无意之中,偶尔还是会有警卫同罪犯串通,久禁不绝。
他对此并不意外。
绝大部分警卫和罪犯是守法合规的,那就够了,人性还是充满希望的。
至于那些零星的罪恶——
谁让他做的就是专门集中和人性阴暗部分打交道的工作之一呢,他也有的是办法揪出掐掉,保障梅洛彼得堡的正常秩序。
比起尚在掌握只待收网的犯罪行为,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米拉迪同他交谈的态度。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她很敏锐,又很……公平,像镜子一样,用他对她的态度来对他。
他走神,她就放空。
他逼问,她就反口相诘。
如果是这样,那他或许知道怎么从她口中探听消息了。
莱欧斯利垂眼轻笑了一声,米拉迪仿佛从他面上看到一丝示弱。
“是我的疏忽,我会调查清楚,给你补偿的。”
气势逼人的大狼一下团坐成了温和驯顺的大狗,饶是米拉迪心知,莱欧斯利在内外压力中还能游刃有余地把持梅洛彼得堡,一定是个能屈能伸颇有手段的家伙,也不禁被他骤然变换的姿态打动了,缓和了声气。
“不,你做得很好,这甚至不必我说。是违法作恶的家伙的过错。”
米拉迪说完,倒有些不自然了,她并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性格,不知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安慰起了才见几面的陌生人,还是此时此刻分明较她更具优势,怎么看都轮不到她来安慰的陌生人。
莱欧斯利把她的表情变换都看在眼里,露出了更为真实的微笑。
——果然,这恩仇分明的性情,嗯……天然地像小动物一样。
“无意冒犯,我是真的好奇,就算皮埃尔对你的过去了如指掌,但以他的多疑,他也不该那么快就信任于你吧?据我所知,他手下特许券交易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额度往来都过你眼。”
米拉迪还没厘清自己态度变化的奥妙,但这并不妨碍她聪敏地疑心是他使了什么手段,说话的语气也由于同情和戒备之间的犹豫不定而模棱两可起来。
“你的线人难道没有告诉你,他只把自己确定符合规定的特许券交易财务工作交给了我?”
“这么说,你认为,那不足百分之二十的额度是违反规定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