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乌莉亚确实非常温柔，诚恳地感谢了她的搭救，得知她远出璃月而来，还问候了她一路辛苦，得知她的来意，认真地回忆了一番，才面带歉意道：“我对前来进犯的邪魔的来历略有所知，但不曾听闻它们所过之处引发这般异象，不只你所言之地，盐之所及的其他地方也未有类似的痕迹，恐怕，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瑟瑟不算意外，不外是时机未到罢了。
不过，时机什么时候才到？难道，是赫乌莉亚陨落之时吗？
盐之魔神并不知道眼前的来客正在估算她的亡期，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怫然作色吧。她性情如此，不会轻易动怒，更不会贸然得罪强大的贵金之神。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正欲告辞的客人片刻，软声问道：“你要返回璃月了吗？”
瑟瑟不明所以地看她，不知为何，感到她的声音有些哀伤：“是。”
“那么，可以拜托你，带他们同去吗？”
瑟瑟循着赫乌莉亚的视线，转身看向殿堂之外，见到一些等在门口的人，拖着脚步，犹豫着，挨蹭着走了进来，又在赫乌莉亚悲悯的目光中，乍然跪地大哭。
她原本以为这些是求见神明的人，却没想到他们想见的是她……他们是一群抛弃神明的人。
她不禁想起自己踏入赫乌莉亚的领地，喜见亲友失而复得的人们，得知她的来处后，由感激转为复杂的表情，有期盼、有羞愧、有恐惧，还有……怨恨。
他们留恋魔神温柔的垂爱，但也丧家之犬一般奔徙太久。
他们的家园，原是一片祥和的土地，北边是无犯的蒙德，东边是才刚降下天钉的无人雪山，西边的魔神桃都犹存善念，南边的魔神归终安然自守，他们坐拥无可或缺的盐，随意耕种和贸易，就过着远比其他魔神治下的人们更加优裕的日子。
然而，魔神之战开启后，一切都变了。
以奥赛尔为首的野心家们啃不动贵金之神庇护下的硬骨头，把他们当作软柿子捏，而他们的神明，从不对他们厉色的魔神，也无法强硬地抗衡其他魔神。他们一再退让，负隅绝望。
他们陶然于赫乌莉亚的温柔与信徒的忠诚两相辉映的迷蒙，无法怨恨自己的神明，只好怨恨邪魔不得侵犯，还引得诸多亲友背弃他们的其他魔神。在这自知无理的怨恨中，钟离毫无疑义地首当其冲。
瑟瑟不禁看向了踞堂高坐的赫乌莉亚，魔神安静地看着这些即将离她而去的人类，许久，才转眸对她一笑，垂下了目光。
“祝你们一路顺利。我还有话同我们的客人说，你们且再等片刻。”
一行人彼此搀扶着退出殿堂，甚至有人哭到晕厥，赫乌莉亚难得没有动容。
她察觉了瑟瑟的惊讶。
“你听说过魔神的秉性，是贵金之神告诉你的？出乎我的意料，他竟是一位意外慈爱的魔神，看来，他能够得到众多生灵的归心，也不止由于他的锋锐。他或许还没告诉你，魔神无法抗拒爱人之心，更无法抗拒出于本源的独特天性，我身好沉淀，癖性冲和，便无法与其他魔神强争，放任离去，已经是我能够作出的最好的选择。”
果然如此。
瑟瑟从前对此便有所觉，眼下更是得到了魔神亲自验证。
如此说来，在尘世七执政的王座争夺中败落的魔神，还有信奉他们的人，就显得更加可悲。他们的命运仿佛注定一般，没有正确的选择，就永远没有解脱。
或许，不止失败的魔神，即便胜利的魔神，也无法破局命运施加的苦难。她不禁想起了巴尔和巴尔泽布，以及三千年后还未完全摆脱阴翳的稻妻子民。
魔神，如果生来没有适于执政的禀赋，凡人，如果没有选择具有正确天赋的魔神，那对于双方，似乎都是一场无解的灾难。
或许，突破秉性的桎梏，也是魔神有意无意所追求的吧。
瑟瑟告别了悲不可抑的盐之魔神，带着一群失魂落魄的迁徙之人，走上了回程的路。
“你们如果一直沉迷在背叛的自我谴责中不愿清醒，那还是趁早掉头回去的好。这条路很长，我不可能全程保护所有人，你们必须振作起来保护自己，否则，你们同样只有死路一条。”
在踏上归程之初，她就毫不留情地这样宣告，将坚硬的树削作木棍，一边行路，一边训练他们攻击和躲避。
这些决意背离的人们就像毫无主见的群羊，习惯了赫乌莉亚温柔的他们对突如其来的强硬猝不及防，但也受够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不忿之后，却把武器握得更紧。
自第一棒挥出后，每一棒都变得更加容易。力战而死，总好过在无尽的被驱赶被撕咬中被虐杀而死。每一次击打，都仿佛唤回了生而灵长于万物的尊严，在天地间挣扎求生的血性。
绝境求生的凡人毫无章法的抗击，或许助益不多，但至少可以让赘负不那么沉重。
瑟瑟的底气，除了武技，还有鸣海在她离开时偷塞的家底。
“我喜好寻宝，也有过藏宝的念头，但世道太乱了，我恐怕发掘宝藏的人只能获得一霎的惊喜，就要遭遇百般的不测。”
较之避世而对凡人疏于了解还多有成见的削月和理水，爱好入世探奇的鸣海更加熟悉人性和世情。
“你把它们都带走吧。它们会对你有用的。”
确实，非常有用。
瑟瑟收拢惊惧的离民，催动法宝张开护盾，望着持续围袭而来的妖魔，庆幸鸣海的先见。
但是，这还不够。早已注意到这群凡人行迹的妖魔聚之不穷，法宝的光芒在减弱，鸣海的家底不够这么消耗。
她正要放出传讯的烟花，但愿能够及时召来一位恰好路过的神仙，却见一层巨浪掀天而起，将蔽日的妖魔尽数打得魂飞魄散。
怒涛飞速旋转，水波凝聚的龙首翻出海面，俯视破碎的护盾和惊惧的人群。
“凡人，我允许你们远徙，待我登临至尊，务须疾归，拜于我座下！”
漩涡之魔神以惊浪之声砸下恩恕，俄而沉入海底，消隐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