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个黑夜降临前，瑟瑟把几位战战兢兢的商人送回了村子。她自己行路，当然到得更快些，懒得搭理的妖魔，掠过去就是了，但她带着这群勉强手能缚鸡的凡人，自然是一条路都不能快走，一个怪都不能少打了，他们还能瘫倒在家门前喘着粗气看到太阳的余晕，已经是她的本事了。

瑟瑟接受了村民的邀请，在村子中过了夜，次日清晨，又带着大包小包的山货腊肉离开了。

她有些好笑，不知路上行人看到她来时的方向，会不会以为她也是走商的人。

路上行人显然没有这个闲趣，她遇到的第一拨人，就被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追得夺命狂奔。她尽显侠士本色，斩妖除魔，问明他们皆是聚居附近的尘神属民，此地离家不远，她便打算离去，却被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叫住，她回头看，叫住她的正是先前有意收养她的那家的母亲。

瑟瑟客气地问候了她，她嗫嚅着作答，三两句话后，就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她才要告辞，就见一个轻盈优美的身影落下，获救的人们发出欢呼，尽皆俯首。

——是归终，尘之魔神，哈艮图斯。

归终打量了她片刻，眯眼笑了，温和又可亲。

“我认得你，你也认得我，对不对？你我早有渊源，奈何尝悭一面，既然故地重游，便让我做个东道可好？”

瑟瑟没有理由拒绝。

肉足饭饱，归终说要带她赏景消食，唤起尘阶，引她登上城垣的顶端。

“如果我早些见到你，带你回来，那你是不是就会留下了呢？”

她们并坐在最高的砖石上，突然，归终问了这样一句话。

瑟瑟把目光从飞鸟上移开，看向身旁少女样态的魔神荡在风中的发梢，想了下，否定了她的猜想。

“就算停留，也不会很久，这里有贵金之神荫庇，不缺我这点拳脚，我也有想要去往的归处，在很遥远的地方……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很久。”

“是这样啊，还好不是我的缘故。”

归终作出松了口长气的样子，仿佛平复了一个好大的遗憾，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过了，又不禁垂下眼。

“魔神都是一群傲慢、刚愎又贪婪的家伙，我也不例外。我们本能地想要得到人的爱戴和追随，甚至为此不择手段，还以‘爱人’为幌子，坚持认为自己的做法才是独一无二的正确。”

归终的话，让瑟瑟脑海中浮现了某个格外没用的蘑菇魔神的身影，如此说来，想必诱骗和致幻，就是不择手段的手段之一了。

“我知道，归附钟离，让我的属民成为他的属民，待他征服其他魔神，我自行落入封印，或者，将力量散于这片土地，独自睡去，才是最优之解。然而，我无法承认我的力量不足以保护信仰我的人，也无法割舍他们，只好卖弄一点语言游戏，‘结盟’，得到他的保护。”

归终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一点在说秘密的俏皮：“你知道吗？钟离是个匪夷所思的家伙。他竟然能够对抗魔神狭隘的本能，放任层岩巨渊的部分离民归入其他魔神的羽翼，或许，这不止出于他更为宽仁的爱人之心，也出于他足够强大的力量给予的掌控一切的底气吧。”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伤怀地叹了口气：“我也能这么强大就好啦。”

瑟瑟却道：“人不是物品，追随哪一位魔神，难道不是人自己选的吗？你如果认为留在这里的人是受到了你的制约，那是有些狂妄了。”

她虽然一直认为魔神菜是原罪，但也不认为人能够完全被魔神束缚。

君不见蒙德高塔孤王卡迭斯庇安，封锁人们的自由，却还是被反抗的人们赶下了王座。

归终听了他的话一怔，随即，回复了笑容。

“不错，是我错了。大家钟爱这里，无非欢喜我治下的平淡安宁，不是谁都向往冠盖云集的璃月港，那里你赶我超，居大不易，这里的人没有什么力争上游的心，小富即安，归离原，对于他们才是刚好。”

她看向瑟瑟，恢复了活泼的声气。

“抱歉，一不小心发了好大一场牢骚，也不知为何，见到你就忍不住全吐出来了。”

归终仔细看了瑟瑟半晌，瑟瑟不明回看。

归终恍然，抚掌大笑：“我明白了，我很喜欢你，钟离想必也是。你看我们，同看凡人无异，似乎我们不过有些与众不同寻常的技能罢了，实在是讨人喜欢的视角啊。我真的开始遗憾没能留下你了，总被仰望着，会变很寂寞啊。”

她说着，想了一下，手心托起一只小巧的金铃。

“我不知道你的归处在哪里，但它会为迷茫疲惫的旅人指出回家的路，算是我对你的陪伴和开解的谢礼吧。”

瑟瑟有些受之有愧：“……可我只说了一句话啊。”

“不是常有这样的故事吗？一字之师什么的？一句话，就胜过万语千言，这就是你对我的馈赠了。或许，我与你之前无缘得见，就是为了攒作这一面呢。”

瑟瑟收下了多思又爱笑的少女魔神赠与的礼物，感谢过人们的款待，踏上了通向地中之盐的路。

由于盐之魔神的不停退让，这一带已完全为肆虐的妖邪所占，她几乎打出了一条路，甚至比她从仙家洞府出来行至璃月港的一路还热闹。

她找到了印象之中地脉紊乱导致她陷入幻境的所在，但此处并无异象，没有紫红的光洞，只有黢黑的魔影。她在附近逡巡，救下了一些迁徙不及的赫乌莉亚的信徒，此外再无发现。

这些信徒将她带到了盐神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