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犹如天籁,景辰一怔,急急转头,却只瞟见一抹流光晃过,转瞬间没入汹涌黑潮,与此同时,一个人形物体从天而降,径直砸在景辰头上,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只觉得身体好像沉重了许多,低头一看,自己那身明黄衮服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月白常服。
哦,这是他自己的身体,昨晚跟奚萦双修前特地换的一套。
“奚萦!”
“照看好我的狗!”
已经沉默许久的巫心柏轻轻啧了一声,再次捞起新的景辰,小声嘀咕道:“两具身体还真好用,改天我也炼一个。”
*
对于眼前局面,奚萦其实已有预料。
先是搞那么大阵仗将她拉入烂柯阵,又装神弄鬼偷袭使诈,结果不仅损失了那具苒苒的身体,还被她和师父残留的力量再次联手封印,而她只受了点不轻不重的伤,连随身挂件景辰都完好无损地捞回来了,这合理吗?
奚萦从不妄自菲薄,但在田庄底下第一次见到厄渊时的震撼时刻提醒着她,这个导致师父重伤乃至殒命的家伙,绝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他蛰伏多年,暗中下手残害妖族和人类,将无数性命填入厄渊,又岂会甘心这般无功而返?更有甚者,他原本的目的就不只是要借由奚萦突破封印。
若能将这雍都数十万百姓,妖市中上万妖族,一口气全喂了厄渊的话,他可不亏。
奚萦想到这些,却还是让景辰先出来,将雍都百姓尽量都送进妖市避难,一来是妖市结界极其稳固,比起毫无防备的雍都,肯定能撑得更久一点,二来就算她成功回来阻止这场灾祸,雍都情况恐怕也不会太好。
雍都地脉将断,这绝不是吓唬封峻的,奚萦知道,今日她八成是要折在这里了。
因为她就是这雍都的地脉啊。
此前蓝姑姑说无念是这世间的生机本源凝聚而成的灵,又说奚萦诞生于雍都,跟这个地方有着无法斩断的联系,她当时并未完全理解这其中到底是何种关联,最近这段时间便一直在尝试搞清楚这件事。
直到昨晚,她跟景辰一起修炼,体内灵气散入雍都天地,起落同频之时,终于明白了所谓灵和诞生地之间的奇妙关联。
灵,无形无质亦无处不在,散在天地之间时是灵气,被修士和妖族吐纳吸收后化为灵力,灵力游走于周身窍穴,又可外化为修为、术法,附着于外物制成符箓、法器、法衣……
奚萦打从有记忆开始就无师自通会使用灵气,自创过许多术法,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修为就能胜过活了几百年的老妖,她曾经以为是因为自己是人,天生就比那些化形都得费老鼻子劲的妖族修炼快,但在景辰之前,她竟没遇到过一个同样有修为的“人”,后来事实也证明,景辰也不是个纯粹的“人”。
如今她明白了,那些信手拈来的术法,随便捏扁搓圆的灵气,眼睛一闭就能入定的修炼法门,皆是因为她本就是灵,是天地一气,可生万物的灵,是诞生于雍都的,灵脉。
奚萦握紧手中剑,眨眼间消失在厄渊黑潮中。
她第一感觉是冰冷,狠狠扎进骨髓深处的冷,连思绪都在瞬间被凝固。
紧接着是痛,她受过最重的伤便是掉进焚骨山岩浆里那次,差点就死了,然而厄渊死气撕扯皮肉的痛显然远胜过岩浆焚身,尖叫无法抑制地冲出喉咙,又立马被黑潮吞没。
奚萦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惯性一剑刺进地底,经脉丹田中磅礴的灵气顺着青玉剑爆发开来,细细密密渗进雍都土地。
她像是游鱼归海,飞鸟投林,将自己彻底融进了天地间。
残垣断壁是她,楼阁瓦舍是她,流水是她,花鸟是她,草木亦是她,光阴流转不息,拨动生死界线,此方天地势必走向新生。
死亡是已经过去的时间,无法改变的事实,那就该彻底沉寂在时间长河的上游。
这是雍都的意志,是奚萦定下的规则,不可撼动。
*
奚萦出现后景辰就一直没再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她义无反顾提着剑冲进厄渊黑潮,身化流光转瞬而逝;看着咆哮肆虐的黑潮被陡然暴涨的灵气压制,时间长河温柔又强势地冲刷过去,带走所有不甘的亡魂鬼火;看着吞海鱼坠地,挣扎着吐出了化仙池,哀鸣响彻雍都。
却再也没看到那抹牵动他所有心神的身影。
黑潮将要彻底消失,灵气也弥散开,天地重归平静。
“奚萦……”
“打坐其实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诀窍,就像你小时候学写字一样,一笔一划,日积月累,不断从天地间汲取灵气,淬炼筋骨,拓宽丹田,修为就会增长了。”
景辰盘腿坐下,五心向天,闭上眼开始感受天地间的灵气,他不仅记得奚萦的话,甚至记得那时她呼吸吐纳的节奏,他们一起感受过这片天地的存在,就算她化作尘埃、草芥、露水,他也能找到她,陪着她。
景辰消失后,参天古柏化作身着墨绿长裙的美貌女子,她抬眸扫过空无一人的残破皇宫,嘟哝道:“就说你等不到吧,你得主动去找她,不主动可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