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辰大惊:“不可能!”
柏树伸出枝条指向原本蓬莱宫所在的方向,宫殿坍塌腾起的烟尘还未消散,废墟中却似有幽蓝光芒闪烁,景辰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巨大的冲击力迎面击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奚萦的声音:“富贵儿!”
景辰忙道:“我在!蓬莱宫底下有奇怪的东西钻出来,你小心!”
奚萦没有回答,也不见人影,景辰被拍飞数十丈远才被巫心柏的树枝捞回来,这时他也终于看清了,从蓬莱宫地底冲出竟是一股股墨黑潮水,托着星星点点的幽蓝火光,咆哮着吞没了已成废墟的宫城,又在眨眼睛冲向城南。
化仙池就在城南,此时还有留下断后的大批羽林卫将士没有撤离。
景辰的怔愣也只是瞬间,他想起奚萦曾跟他说过的,许家田庄底下藏着厄渊。
无数魂魄残渣堆叠形成的黑水,足以吞噬万物的幽蓝鬼火,这就是厄渊。
反应过来的景辰瞬间肝胆俱裂,几乎循着本能点燃仅有的三张破山符试图冲向化仙池,然而脚下一绊,却是巫心柏阻止了他:“没用的。”
他挣不开巫心柏的钳制,也没功夫跟她言语争执,当即以灵力化风催动符箓飞向化仙池的方向,同时点燃传音符通知封峻:“厄渊现世,快关闭化仙池入口!”
“怎么——我艹!”
破山符炸开的巨响淹没了封峻后面的脏话,半道上空间被炸开也只是将汹涌的黑潮阻了短短几息时间,很快便重整旗鼓继续冲向化仙池。
化仙池的入口尚未完全关闭。
此时百姓已经撤完了,只剩最后一百多维持秩序的羽林卫,年轻小伙们虽个个忠勇,然而这一夜的经历实在离奇诡谲之极,说不怕也是假的,直到皇帝如仙人降世,救下满城百姓,此时即将入仙境避难,大家总算放松了几分,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王大哥,你说咱们陛下竟真的得道成仙了吗?”
“那可不是!若非仙人,哪里指挥得动这些仙使仙兽,还能带大家去仙境!”
“嘿嘿,那咱们岂不是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将来我们就是天兵天将了吧……”
说话的正是先前那顶了孙威的缺,后来又被金内侍看好的小张侍卫。
然而小张侍卫做天兵天将的美梦才开了个头,就被身后轰然炸响的动静震得稀碎,众人回头一看,当即吓的神魂俱灭。
“救、救——”
再是忠诚勇敢的将士,面对远超过凡人见识之外的巨大灾祸时,也只能勉强喊出半句“救命”,剩下的话语都被汹涌而至的死亡彻底湮灭。
眼睁睁看着这群守护了自己上千个日日夜夜的鲜活生命瞬息消失,景辰目眦欲裂,滔天的愤怒和无力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更可笑的是,他刚刚还满心以为将百姓撤入妖市就能避开这场动乱,甚至庆幸自己无论做太子还是天子都兢兢业业,让雍都百姓在危急之时愿意信他,哪知这信任竟是最后的催命符,直接将满城人都送去了地狱。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还毫发无伤。
“放开我!”
景辰试图扯断捆住自己手脚的柏树枝,然而又哪里是这些能兜住一座宫城的树枝的对手,最后恨得毫无形象地用牙咬,磨得满嘴是血。
巫心柏也恼了:“哎呀你这小狗狗恶心死了!赶紧给老娘松嘴!”
一人一树缠斗之时,化仙池下忽有悠长嗡鸣之声响起,下一瞬天崩地裂,巨大黑影凭空冒出,猩红的舌头一甩,整座化仙池连带妖市都被吞入腹中。
厄渊黑潮失了目标,一股脑全冲向那忽然冒出来夺了食的家伙,景辰也终于看清,那是条比山还大的鲶鱼。
是被封峻忽悠去帮忙守阵的吞海鱼元宝。
元宝曾在地底血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厄渊不知多少岁月,自然不像普通人和妖那般沾之即死,黝黑的胖头鲶鱼跟墨黑的死亡浪潮冲撞到一处,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但这种僵持局面也并未维持太久,两团黑中不断渗出鲜红血水又迅速化作白烟蒸腾消散,景辰眼睁睁看着,一颗心也像是被泡进销筋蚀骨的厄渊中,一点点死了。
他学了许多年治国理政、经史文学、礼法德行,自认为就算比不得千古明君,也能称得上一句贤明,然而家国百姓灾祸临头时,他竟是束手无策,从奚萦那儿学的那点术法皮毛,甚至扯不断巫心柏一根树枝。
就连用这具无用之身去抵挡片刻也做不到,莫说什么君王死社稷了,社稷竟是要在他这君王面前先死了。
“救救雍都,救救他们……”
滚烫的泪水滑落,无能为力的大雍天子佝偻下脊背,不知向谁哀声祈求着。
“喂,放开我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