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的期许是培养一个完全按您意愿活着的傀儡,那么抱歉,我做不到。”黎云梦语气坦然。
“傀儡?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黎老爷子脸色苍白起来,咳嗽声大的带着胸腔都在震,他强自平复了好久才终于有力气说话。
“如今的黎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凡是被选中的黎家领头人,无论男女,要么投戎从政安邦定国,要么办学经商经世济民,没出一个孬种,世代苦心传承,才铸就了如今的庞然大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千年传承不断,我以为教养你这么多年,你应该懂我。”
“这世上从来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也没有什么永续不断的传承,本着万古永存的心态做人谋事,必定瞻前顾后,就像你一样。”金色日芒照耀下,黎云梦瞳眸依旧深幽难测。
“我若是你,从确认精神病检测报告的那一刻,要么不管不顾直接推人上位,谁反对我就废了谁,要么壮士断腕直接找职业经理人,而不会像你这般既要且要,折腾到最后只剩一场空。”
黎老爷子望向黎云梦的眼睛在放光:“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得病,对吧?”
“所以在你眼中,血脉传承真就那么重要?”黎云梦回望黎老爷子,“重要到你不惜冒着青黄不接的风险去培养一个小孩?”
“等你到了我的位置,自然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会的。”黎云梦字字笃定,“因为从始至终,我相信的只有自己。自我以后,黎氏荣辱兴衰不过都是浩荡岁月中一捧流沙,我握不住,也不想管。”
“你就不怕走到今天这一步,我都不选你?”黎老爷子微微仰起头,掀开皱巴巴的眼皮,浑浊的眼底隐有晶莹的液体在闪烁。
颈椎和脊背微微隆起,昭示着他的衰老和垂暮。
“那是你的事。”黎云梦语气平静,“我从未将黎氏视作我的全部,对黎氏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
黎老爷子头一次如此真切的意识到,面前的女人不只是自己的孙女儿,还是风头正盛锐气难当的商界新秀。
赛微芯片、映像传媒,哪一家不是行业翘楚?
在她那儿,黎氏绝非唯一的选择。
“你究竟得的什么病?”黎老爷子问。
“抑郁,中度抑郁,现在基本控制住了。”
“果然喃。”黎老爷子笑出了声,眼角却有湿润的液体悄无声息的隐没在皮肤褶皱里,心里先是觉得荒唐,然后又感觉欣慰。
半只脚都踏进坟墓的人了,竟然和那些外面的人一样,被自己的亲孙女儿耍的团团转。
“咳咳咳……我会让他和你妈离婚的。”黎老爷子边咳边道。
有黎老爷子帮忙,事情会容易很多,黎云梦没矫情:“多谢。”
没有再留的必要,黎云梦起身告辞。
手指刚搭上门把手,身后蓦地传来黎老爷子微颤的声音:“你会怨恨我吗?”
黎云梦顿足,却没有回头,沉默着等他下文。
好久没有如此难以启齿的时候,黎老爷子蠕动着嘴唇:“……之前放弃你,改选姚周。”
黎云梦毫不犹豫:“会。”
啪嗒一声,门轻轻关上。
黎老爷子却觉雷声轰鸣,前几日连绵不绝的阴雨仿佛又笼罩了回来,冷得他手也抖,脚也颤,好像冻在冰窖里。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
管家冲了进来。
先用体温枪测了测:“又开始发烧了,医生交代过,让您再观察两天,您非不听。”
旋即把大衣披上黎老爷子肩头。
“早晚要死的。”黎老爷子声音粗哑低沉,“我只担心处理得不够干净,担子不好交到她手里。”
“您决定了?”
“没有比她更好的选择了。”黎老爷子望向外面湛蓝的天空,金色日芒朗照,只可惜岁月的暮色太重,再好的太阳也穿不透。
***
黎云梦按下电梯,回自己办公室。
刚走到回廊。
拐角处,正坐在长椅上的白曼文站起身喊:“梦梦?”
出生医疗世家,技术能力都有,白曼文在开瑞医疗挂的职位不低,就在底下两层。
“我上来找孙董商量点事。”白曼文无措的攥紧手中的文件夹。
孙董都出差两周了。
黎云梦放软了声音:“你和黎章海离婚的事,老爷子同意了。”
“我不,不是……”白曼文下意识想解释,但又怕组织的言语太苍白太矫饰,半天都没找着合适的话。
“放心吧,他没为难我。”白曼文的心思并不难猜,黎云梦直接道。
白曼文“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