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祈愿,预感永远不要成真。
奈何天从不遂人愿。
黎云梦将文件递到黎老爷子手中:“亲子鉴定我早做过了,结论就在第15页,您看看。”
堂皇富丽的客厅遽然沉寂,只听得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黎老爷子没直接看结论,而是从第一页开始翻,一页接着一页,他此时额外得有耐心,生怕遗漏了一个字。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书页声就如同悬着在脖子上的一把钢丝绳,把黎章海喉头都勒紧了,呼吸吃力起来。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窥觑着自己老父亲的神情。
浑浊老迈瞳眸中奔涌的波涛渐归平静。
不是潮退,不是风消。
而是万千河流归海,水面重归死寂。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失望积攒到顶点再无希冀,情绪便没有了意义。
完了!看懂黎老爷子神情,黎章海脑海中只浮现出这两个字。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黎老爷子把鉴定结果页翻开递到黎章海跟前。
是人都有脾气,他可以容忍黎章海庸碌,但不能容忍黎章海一而再,再而三的骑在自己头顶拉屎!
黎章海颤着手接过,雪白的纸页上,“确认亲生”四字鲜章映红了双眼,血色笼罩下,视线刹那模糊了起来。
眼见着黎章海是不行了,黄丽昆一把抢过鉴定报告,先看过结果,又倒回去看检材页。
“鉴定报告是假的!”塑封纸张“啪”得一声甩桌上,黄丽昆一双眼逼视黎云梦,从牙缝里挤出声,“你不可能拿到样本!”
“不怪你如此笃定,毕竟你最警惕的人除了老爷子就是我和我妈妈,只要是和我们沾边的人,你能远调的就远调,能开除的就开除,碰都不敢碰一下,更别说用了。”黎云梦语气越淡定,黄丽昆越觉得有股无名火直往心里窜,“更何况这么多年来,你藏得那么深,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你和黎章海早就断了,姚周明面上也有母亲,谁能猜到你身上呢?”
“但是百密终有一疏,你能防住我的人,还能防住所有人吗?我敢给出鉴定报告,就敢保证检材来源的真实性。”黎云梦没直说资料来自谁。
但黄丽昆刹那就逮住了罪魁,一把揪住黎章海衣领:“是你?!”
黎章海被打懵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俩是一伙儿的,伤害周周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说的是你的人出了问题!蠢货!”柔顺温顺的假面褪去,黄丽昆狰狞的内里彻底暴露出来。
“……我的人?”黎章海刚要反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和突兀出现请假短信。他还纳闷,不年不节汪齐宣怎么就突然要回老家,劝都劝不住。原来是知道早晚东窗事发,畏罪潜逃。
他自问从来没亏待汪齐宣,要钱给钱,要待遇给待遇,没想到如今被鹰啄了眼。
“这狗日的!”黎章海拍案而起,抬腿就想冲出去把人拎回来暴打。
面前的情状已经足够荒诞,自然也不介意发展得更荒诞一点,黎老爷子也不插手了,任由他们闹。
“现在发现蹊跷了,早干嘛去了?别人傻吗?待在原地等你抓?人早跑了,你能找得着才是见鬼!”事情功亏一篑,黄丽昆开始破罐子破摔,敞开了骂,“知道你蠢,没想到你这么蠢,白长了二十多年的岁数,依旧蠢得无可救药令人发指,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耍得团团转!”
黎章海顿住腿,满眼不可置信,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向黄丽昆:“你骂我?”
二十多年的感情,这么多的情人,他最爱的就是黄丽昆,也就只有她生出的种,黎章海千方百计地往继承人方向推。
“要不然呢?还夸你吗?”黄丽昆陡然笑出声,对面前男人的愚蠢她早就忍够了,今天终于到了无需再忍的时候 “黎章海你也就运气好,投胎到老太太肚子里,否则出去要饭,别人都嫌你碗洗不干净!”
“……你竟然是这样看我的……黄丽昆!你老实说,这些话你憋心里很久了吧?你看不起我!”
“对呀!你这样的人谁看得起?”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跟我呢?是你追的我!”眼泪骤然砸向地面,泪痕污浊了黎章海皱纹横生的眼角和早就不再年轻的脸。
时间如刀,不知不觉间他们都老了,黄丽昆蠕动着嘴角,哑了口。
人心都是肉长。不管他们是如何开始的,这么多年来,黎章海确实从没有亏待过自己和儿子,黄丽昆也怕答案太伤人。
黎云梦却没有这样的顾虑:“因为掌握黎家大权需要一个留有黎家血脉的孩子,老爷子当时已经不能生了,而你正好够蠢。”
黎章海掉过头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浪荡风流是真,情真意切也是真,至少他从未猜想过这种可能。
黄丽昆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跌坐在沙发上,黎章海抱住头喃喃自语,泣不成声:“……我真蠢,确实……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