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恭亲王已死,以后他都只为自己而活。
他甩去短刀上的血珠,反手一折,将匕首隐入袖中。
驿站大堂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甜腻得让人反胃。
他摸索着捡起滚落桌角的煤油灯,玻璃罩裂了道缝,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一跳一跳。
从天津一路走来,看见太多惨状,实在不忍,于是他混进义和拳的队伍里做了些实事。
因为常戴着圆框墨镜,便多了个黑瞎子的外号。
走出驿站,回首看了眼满地的尸体,他放了把火。
铃音又起。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来处——不是驿站檐角那串积灰的旧铃,而是来自遥远的夜幕里。
四野静谧,月光如银练。
他骑上来时的马,顺着铃声寻觅。
北方多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黑瞎子只往铃声的方向走了一里路,就看见一个小土坡后隐隐透着火光。
铃声没有再响起。
他四下看了看,四周空旷,没有可以放哨的地方,也没看见哨子。
黑瞎子向土坡攀去,靴底碾过潮湿的草叶,尽量放轻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土坡后是一片营地,先前看见的火光就是营地中的篝火透出的。
营地里站了十几个人围在篝火旁,他拿出望远镜想看个仔细,却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十几个人都站的笔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眼睛都是闭着的,像十几具尸体。这些人穿着都差不多,却分成了两拨,呈现对峙的姿态。一个人被围在中间,看背影是个女人。
他心想难道这是苗疆来北方旅游,但因为去哪个景点起了争执然后内斗了?他短暂发散了一下思维后暗自摇头,眼前太过诡异,他可能惹不起,于是轻手轻脚向下退去。
墨镜边缘忽然闪过一点寒光,他猛然侧头,飞刀擦着鼻尖掠过,落进远处的草里。
那人只是扔了飞刀就没动静了。黑瞎子平安退下土坡,还在草丛里摸了一会儿把飞刀找到了。
这下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就此离去,而是拿着飞刀绕过土坡走向营地,不过他只到火光边缘就停下了,不管怎么样要等人穿好衣服。
等了盏茶功夫,营地里的女人穿过重重诡异的人影走到黑瞎子面前。
女人的脸色苍白,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衫,左肩缠了一圈绷带。
他把匕首扔过去,女人随手一接便用两指夹住匕首,微微一动,匕首消失,不知藏到了何处。
黑瞎子自认算用刀的高手,也没发现她把匕首藏到哪里去了。
“别来无恙?”黑瞎子问。
对方语气不太好:“你看不见吗?”
他毫不客气的发出一阵嘲笑声:“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说来话长。”
“那你展开说说?”
张玉言转身回营地,黑瞎子跟上,路过站着的人时他戳了戳,发现对方毫无动静,要不是胸口还有起伏,他会认为张玉言改行赶尸了。
“这都是嘛玩意儿?”捏了一个人的脸,对方还是没动静后,黑瞎子忍不住问了。
“幻境。”张玉言走到火堆旁边席地而坐,继续处理伤口,“还是说你也想体验?”
“那太麻烦您了,不用。”
“不麻烦。”
“我错了,我不想体验。”
张玉言手已经放到腰间的铃铛上了,见黑瞎子告饶,才放他一马。
“你这不是个哑铃吗?”
闻言张玉言又作势拿铃铛。
黑瞎子给了自己一巴掌,“算我嘴贱。”
张玉言就笑,没有再和黑瞎子较真。
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黑瞎子发现张玉言和刚认识的时候很不一样了,眼中少了些神采,身上多了些忧郁的气质。
“或许你应该知道张家?”张玉言处理好伤口后终于开口了。
黑瞎子点点头,笑道,“毕竟我身体里还流着张家的血不是?不过,为什么我的血没有特殊效果?”
“张家也不是所有人的血都有特殊效果的。”张玉言随手捡了根木棍,挑了挑篝火,渐小的火势又骤然猛烈起来,“奕欣是你杀的吗?”
“在你眼里我有这么癫?”黑瞎子反问,“我会杀自己的父亲?”
“别胡说八道了。”张玉言毫不客气的击碎黑瞎子的谎言,“如果你父亲是奕欣,你身体里流的张家人的血是哪来的?别说你母亲,她是满族女子。所谓窃取张家血脉,也只是奕欣找了个张家人给自己戴了绿帽子。你的生父被他杀了,你母亲也在生下你后也被他杀了。奕欣是你的仇人。对吧?”
既然被拆穿,黑瞎子索性不装了,“你说的不错。”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当你发现把你养育成人的奕欣是你的仇人的那一刻,你是怎么想的?内心会挣扎煎熬吗?”
“没有。我开心的不得了。”黑瞎子自嘲道,“纠正你一个错误。‘养育成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猜猜我为什么一直戴着墨镜?”
见张玉言侧头看他,似乎在等他摘下墨镜,但他只是扶了扶墨镜,“你问这些,该不会是遇到了同样的困境?是谁?那个张飞渺?”
“不止她。还有张家族长,还有许多其他族人,都参与其中了。”
“所以你在犹豫挣扎?其实很简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要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黑瞎子拍拍自己,“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够义气。我不打女人,可以帮你解决那个张家族长。他人呢?”
“在下面。”张玉言道。
黑瞎子惊了:“不是吧,都送下去了还搁这纠结?”
张玉言把手中的棍子扔进火里,顿时火星四溅,“不是下地府。我的意思是他在地下。”她伸出一根手指,往地上点了点。“他们在地下找一些东西,再不出来就要死了,我在想要不要下去救他们。”
“我的想法是想做什么就做了。至少很多年以后想起来,‘做了’不会比‘没做’更让人遗憾。”黑瞎子想了想恍然道,“原来你是想亲自动手杀了他?对不起,我之前误会你优柔寡断了。”
张玉言没搭理他,摸到腰间的铃铛,扯掉塞住铃舌的棉花,手指微晃,铃铛便叮叮咚咚响了几声。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黑瞎子以为张玉言急眼了,连滚带爬站起来就要跑路,但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影响,而周围伫立的十几道人影“扑通”“扑通”纷纷软倒在地。
他探了探倒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人的脉搏,发现还活着,“接下来什么打算,都杀了?”
张玉言有点无语,“他们是我的族人,只是晕倒了。麻烦你帮我把他们扶进帐篷里,明天会醒来。”
于是黑瞎子挨个把人送进帐篷,一座满了就塞进下一座,很快他发现一座帐篷里躺着十几个小萝卜头,在睡觉。
没有吵醒这些小孩,他退出去问张玉言。
“那帐篷里是什么情况?”
“留守儿童。”
黑瞎子没听懂这个词,“怎么你们下地还带小孩?从小训练?”
张玉言便跟他简单说了说张家人用孤儿当血包的传统。
“畜生啊。”黑瞎子感叹了一句。“还好我小时候没被张家找回去,不然也要血液流干而死。”
“放心,没有麒麟血的,都是就地格杀,不会有痛苦。”
黑瞎子放不了一点心,问张玉言打算怎么安排这些小孩,就听见那放孩子的帐篷有动静传出来,他转头看过去,一个小鬼从帐篷里爬了出来,正站在帐篷口直勾勾的看着两人。
这小鬼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表情很冷漠,完全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
看起来有点眼熟。让他想起了几年前跟在张玉言身边的那个小屁孩,他问道:“之前那小孩儿呢?上次你带的那个?”
张玉言招招手,把帐篷口的小孩叫到身边,“怎么不睡了?害怕?”
黑瞎子看见那小鬼点了点头,靠在张玉言身边坐下,不一会儿就歪在她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张玉言道。当初她把孩子带回族中时,张瑞桐已经承诺过不再用族中的孤儿当做下墓的工具,为让她安心还安排了人领养了所有血液特殊的孤儿。
而之前被领养走的孩子,今天大部分都出现在这地下了。“过去了几年认不出来了,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她把这情况告诉黑瞎子,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黑瞎子思考了片刻,发觉张家这个大家族的情况实在乱,张玉言寥寥几句,就让他意识到张家没有一个好东西,“那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来这里拆穿他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走到这一步,当然也是有人刻意引导的。我们做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这背后涉及到一个巨大的秘密,哪怕听到了一丝一毫,也永远无法脱身。身处其中,死亡或许就在明天。”张玉言郑重道,“你要加入吗?”
黑瞎子反而笑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早就身处其中了?就如同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见,你也不是第一次邀请我加入你的计划。”
张玉言愕然。
“每隔几年都要重新认识一次。”黑瞎子边说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真是苦恼。有什么安排直接说吧,我既然来见你,就是给你当打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