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泪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伯伯?!”阔孜巴依下意识地想去擦拭,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而张玉言,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老人突如其来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带来一阵短暂而陌生的窒息感。
奇怪!太奇怪了!这是她脑海中唯一清晰盘旋的念头,而心中只有一片茫然的荒原。
“他……”于是张玉言知道了,这大约又是一位故人:“认识我?”
阔孜巴依点了点头:“江伯伯很少这样,他平时,连我都不太记得了。”
张玉言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年脸上。
老人依旧在流泪,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泪幕,似乎“看”着她,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某个只有他灵魂才知晓的终点。
八千里路的云和月,终究都迷失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楚颖颖拿着几张单据匆匆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江年泪流满面的样子,以及床边神情各异的众人,尤其是脸色有些苍白的张玉言。
“江叔!”楚颖颖惊呼一声,快步冲到床边,从阔孜巴依手中接过手帕给江年擦脸,“别哭了,乖。”
楚颖颖叹了口气,一边安抚老人,一边挥了挥手让张玉言先出去。
老人却在这个时候有了动静,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音节:
“叫……什么……名……名字?”
这短短的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说完便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我叫张玉言。”张玉言道,她又问道:“你呢?”
老人很茫然,“我……我……忘记了。”说完这句话后,老人的眼泪就止住了,似
乎又陷入了游离状态中。刚才的悲伤只是在某一刻突然产生的虚假清醒。
张玉言离开病房时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又恢复了望着天花板的姿态,楚颖颖握着老人的手垂泪。
没多久,楚颖颖也从病房里出来了。
张玉言给楚颖颖塞了一张卡,没等对方开口,她道:“你和我在共事这么多年,好像也没攒下多少钱,不要推辞。”
“那我不客气了。”楚颖颖红着的眼睛勉强带了一点笑意,她看了看张起灵,迟疑片刻问道:“你……是言姐回来了?是小言拥有了言姐的记忆?”
在等待张玉言回答的这个间隙,楚颖颖发现自己并没有期待,而是充满了纠结和痛苦。
“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张玉言摇了摇头,“因为我只是我,不能被定义。”
楚颖颖看着张玉言那张在走廊灯光下显得过分年轻带着一丝出尘感的脸庞,这是她们相识的第十个年头。张玉言还是十七八岁时的样子,丝毫未变。楚颖颖也还年轻,才三十出头,可是再过十年呢?
从前她不理解江叔让她放下,坚信自己不会成为二叔。可年初二叔去世了,江叔也随之病倒。时间像一把钝刀,在她所珍视的一切上缓慢地割锯。
张家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这世上确实有超越凡人时间的存在,但也因此,凡人的痛苦显得更加尖锐和无处安放。
她现在开始怀疑自己了。
似乎走到最后只有两个结局——求不得或放不下。
楚颖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吃了吗?”张玉言见楚颖颖情绪不对,岔开话题,“我没吃晚饭,一起吃点?”
“好。”楚颖颖下意识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