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太极殿就只有鹤松隐,道清真人,以及师明涯三人。
道清真人端坐着,鹤松隐像个鹌鹑一样站在一旁,而师明涯则手持长鞭立于殿中。
沈穗雪看到他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琥珀色的眼瞳里此时清晰染着愠色,以及其它一些她没看懂的情绪。
鹤松隐见她进来后愣了一刹,随即开始频频向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走,很明显就是想一个人顶了缸。
师明涯道,“擅闯禁阁一事我自会去领罚。”说完他轻垂着目光看着鹤松隐道,“偷盗他人财物者罚鞭二十。”
鹤松隐闻言顿时吓得身子一震。
“那酒我也喝了,我们两个一起受罚吧。”沈穗雪肯定不可能真听鹤松隐的让他一个人顶了缸。
道清真人眼睛微微放大看向沈穗雪,而她则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师明涯只冷淡淡扫视了她一眼,道,“可。”
鹤松隐这时立马说,“那酒是我一个人偷的,要罚罚我一个人就行了!而且那酒我并没有告诉师妹从哪里来的,不知者无罪!”没想到鹤松隐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道清真人看了他一眼,接过话道,“那你倒是挺会知罪犯罪?”道清真人话虽这么说,但是他自然是看出来了他这个徒弟在撒谎保护沈穗雪,他说完只转过头去看向师明涯。
道清真人微吟道,“于公我想说的是,没有进入禁阁内部自然谈不上什么擅闯。于私我想说的是,这么多年了难道师弟你心里还没放下吗?”
师明涯闻言攥鞭到骨节发白的手动作微滞,良久,大殿内方才传出他的声音,“我不明白掌门师兄的意思。”
道清真人目色惘然道,“他会下山并非是你的过错,而你这么多年每年都往禁阁的树下埋一坛酒,难道不正是画地为牢,惩罚自己吗?”
道清真人叹了一口气,“而且如果要惩罚的话,那当初允许他进入禁阁的我才更应该受罚不是吗?”
大殿内师明涯的身影已消失,随后空中又传来一句,“那酒算我送给你二人了。”
潜台词是你们两个不用受罚了。
鹤松隐顿时松了一口气,与沈穗雪相互对视了一眼,不免都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
道清真人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躬身坐在椅子上,疲惫的用手撑着额头。
鹤松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道清真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只沉声道,“法器我已经做好了,择日你们便下山吧。”
下午沈穗雪便去找了道清真人拿法器,顺道问了问早上在太极殿上关于师明涯和他们口中那人的事。
其实原主的记忆里也大概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人指的正是崔琅。
只不过原主关于他的记忆知道的并不多,只记得此人酷爱饮酒,而且还听别人说原主小时候就因为被他偷偷喂了酒昏睡了好几天,吓得道清真人头发都掉了一地。
不过后来他便被道清真人允许进入禁阁看书,再之后他下了一次山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或者说没能回来。
不过道清真人一脸怅然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只简单告诉了沈穗雪一些那段过去的故事。
其中以道清真人为首,包括师明涯、姜沅、等在内的也是现在的各位峰主们,都师从前任无量宫掌门青云祖师门下,其中崔琅为其最小的弟子,而且他天赋最高也最受青云祖师的喜爱。
师明涯这人冷心冷情,最是克己守礼,而且他当时便已担任刑罚堂的掌刑长老,所以平常他们这几个师兄弟们都有点怕他,你想想谁平常还不违点小规,但是又怕被他捉到,自然平常都躲着他,最起码不在他面上碍他的眼。
至于崔琅便是和他正相反的存在,崔琅此人性格放荡潇洒,最是不受拘束,偏偏这人还就爱去师明涯面前晃悠天天去碍他的眼。
所以他们都觉得崔琅这人应该很讨厌师明涯,而师明涯也亦如此。
后来果然有一次崔琅喝多了酒把师明涯那一园子的花给糟蹋的稀巴烂。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师明涯生了非常大的气,道清真人说他记得当时师明涯气的眼眶都泛着红,手都在发抖,之后将崔琅珍藏的几壶好酒也都洒了。
崔琅因青云祖师故去前给他留下过谶言,说是他在未领悟无量心法第九重之前下山,轻则在无法回来,重则会丢失性命。
这可是一代祖师临终留下的谶言,里面可能就包含了天机在,他们自然全都深信不疑,除了崔琅本人。
道清真人继任掌门后,自然便禁止了其下山,而且因为他们师兄弟几个都成了峰主,每天忙的要死。
最后监管崔琅的重任便落在了师明涯头上,一开始倒也还听话,每天在山上东逛西逛再不然就去找师明涯逗逗闷。
后来原主便出生了,崔琅就又找到了乐趣天天提着他那酒葫芦来逗原主玩,后来就是因为原主被他偷偷喂了酒,道清也理解以崔琅的性子其实能忍受了这么多年困在宗门里,反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想进入禁阁的提议。
之后便是因为他珍藏的酒全部被洒了个精光,酒瘾劲一上来打伤了阻拦他的师明涯便偷溜下了山。
自此青云祖师的谶言竟一语成真,他真就再也没能回来——他为了一个名叫微月的魔族女子,将前去追杀她的第七十八代无量宫弟子,尽数诛杀。
微月因灭了六卦门被太初仙府的任玉濯处刑后,他也不知所踪。
道清真人望着殿外飘落的梅瓣,轻声叹息:“我时常在想,若当初我没允许他进禁阁,他没读过那些模糊仙魔之别的典籍,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师明涯大抵也在自责,不然不会每年都往禁阁的桃树下埋酒,那棵桃树,曾是崔琅最爱的饮酒之处。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出了门后沈穗雪还在思量,她总觉得其实崔琅和师明涯应该不像道清真人所言的那样,那么讨厌对方。
试问谁会天天去找讨厌的人,就算是为了膈应那人,难道你自己天天看到讨厌的人就不膈应吗?
还有师明涯如果真讨厌他,那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下山去好了,回不来不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