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躺在床铺中。

从她被救回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但她依然意识模糊着，维持着这种近似昏迷的状态一动不动。

芙宁娜不可能呆这么久，她离开之前摁了半天米娅的被子。

总而言之。

米娅就这样安顿在莱欧斯利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里，导致公爵大人的办公室人流量短时间内变大了很多——

不过莱欧斯利这阵子不在。

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

关于米娅极限血量的问题，尤金与系统VS空和派蒙展开了高强度侦查与反侦察博弈。

但在两次尝试潜入房间无果后，尤金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暂时远离——

诸事不顺。

尤金脑子里又响起米娅的气急败坏骂声——去他妈的旅行者！

赞同了，米娅小姐。

［总之——］

系统说［虽然不至于，但我还是想问：要考虑杀了他这件事吗？］

“米娅小姐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吗？”

尤金平静的说。

现在，他正在自己的宿舍中坐着，躺在床铺上，以一种很少见的放松姿态，注视着暗沉油腻的金属天花板。

这少年逐渐长开的宽大手掌向上直直举着，五指张开，一只红色的绒蛾正在他的手中来回爬动，片刻不停的翕动翅膀，在爬到最高处的指尖时，它掉了一个头又绕着圈爬了下去。

［距离那个旅行者离开还有两天］

对，还有两天——

尤金漆黑的双眼眯了眯。

这几个小时内他想要找机会靠近米娅小姐，但每一次都被那个旅行者挡回去……毕竟是旅行者，他能在须弥把这人甩掉，但在梅洛彼得堡这种密闭空间内，短时间内突破空的专注防守还是太困难。

派蒙还会指着他大叫——

像个会报警的漂浮灵。

［只是个玩笑，不过米娅会考虑那种可能性］

系统对他之前的问题做出回答［她总会想到更糟糕的东西］

“我的能力并不足以对付旅行者大人。”

他呢喃。

“真不想在这时候与米娅小姐的焦灼感同身受——”

［——］

［你做了那种能补充养分的药剂吧］

尤金说。

“寄生虫先生眼力真好，这都发现了。”

改良版虚空终端里，系统发出被气到的呲呲的电流声音。

——根据之前【博士】告知他的营养补充剂做法，尤金还真就想办法忙里偷闲弄出来那么两只，但如今他潜入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米娅小姐身上的血液并没有完全适应。

她的血量，就算使用了补充剂，也很有可能是无用功。

所以现在不只是旅行者的问题。

还得等系统随时监控的米娅小姐的身体状况。

尤金将手掌掉了个个。

“真是糟糕，我和米娅小姐都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事而紧张，并且无法等待的人……明明旅行者大人不是坏人。”

“但还是碍事。”

少年翻身坐起，飞蛾被合上的手掌握住，无声的缩进尤金的袖子里。

“但米娅小姐和他交往并不亲密。”

“寄生虫先生，您或许能告诉我，为什么米娅小姐会对那些［重要人物］保持偏中立的态度？”

系统电流声停了下来。

四周又寂静无声。

半响，系统笑了一声［也对，你不可能听不到］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被改良后的虚空终端里响起，在耳道中又变得有些闷闷的，稍微有一点点模糊，但即使是这样，也清晰的让人感觉到这声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恶意，冷硬如冰。

［你或许知道，小子］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星球之外还有星球］

［我依照异世界对提瓦特的投射，简单的为米娅做了一个风险评估分类］

［“重要人物”便不能轻易的杀］

［不重要的，杀了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她需要这么做来快速融入这个世界，加快适应战斗和杀戮，更直观的感受环境］

“那么［好感度］呢？”

尤金面无表情的问。

［——哦］

系统嘲弄似的哼笑一声。

［这个啊，我不关心人类如何想的，这只是我基于曾经的能力协助米娅判断敌意的把戏］

［总有更值得注意的人］

［不过我也确实有些后悔……不重要的人死了也会招来你这么一个家伙］

这老东西是故意的。

提这么一嘴，完全不担心尤金会因此被激怒，而对米娅不利——

尤金阖了阖眼，北地冷白的皮肤并不见有什么颜色变化，他只是再次睁开黝黑无光的眼睛，目光低垂，一只鲜红的绒蛾从领口爬出，爬上少年的脸，毛茸茸的趾爪勾着皮肤，带着微微的拉扯感。

“原来如此。”

他说。

“谢谢您的告知。”

比起对付这个恶毒的老东西，尤金现在更关注其他的东西——如果说［重要人物］这种只是对人的一个分类，倒也能解释米娅小姐对于旅行者的疏远但委婉的态度。

旅行者这个家伙是特殊的。

强势有强大的正派人物，标准的拦路石。

依照旅行者对于米娅小姐表露出的保护欲来看，相对的……旅行者也并不信任米娅，两不信任，到这一步。

米娅小姐对旅行者的态度就是把这家伙招过来的勾子。

这不好。

旅行者试图为米娅做些什么，来改变他所认为的米娅的现状，但实际上，他知道的太少，反而阻碍了自己和米娅小姐的行动。

尤金在尝试评估米娅小姐身上有什么是可以透露的。

米娅小姐那些核心能力自然不考虑。

托公爵大人的福，尤金认为，米娅小姐收集神明碎片替换身体的信息多半是瞒不住那个旅行者的。

——尤金还有一个更在意的东西。

旅行者大人这时如此的防备他……就算是因为他是愚人众的士兵，也太过了一些。

他抬眼。

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尤金对这件事的推算有限，他暂时没有头绪，但伸手摸了摸耳朵上发着光的改良版虚空终端，顺着纹路，他随即想起【博士】当时指派他来跟随米娅小姐的情形。

如果不是米娅小姐识破了那位执行官的把戏砍破自己的头颅，尤金是不可能被指派跟随的。

如今尤金的【任务】

是那个男人不得已的B计划。

伸手握住爬上眼皮的热乎乎的绒蛾，尤金将它轻轻拿下来，重新握回掌心，看着这赤红色的力量在他的手掌心鼓动，光芒透过指缝，以一种安稳的频率闪动——

尤金起身，走出住处，再一次前往一层莱欧斯利的办公室。

也就是这时。

他目光掠过几个箱子后。

那里站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高大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看了有多久，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视线从中投射向远处的尤金。

尤金脚步一停。

他脸色变了变，双脚猛地一并，脚跟相撞，原地转动身体面对那个东西，正如他日常的军姿那样，不再走一步。

此时，居住区的回廊上空无一人，只剩下隔着墙壁和楼层才有的机器轰鸣——

［那不是正常人类］系统也出声了［感觉不到心跳，不过有基础的生命反应］

［——等一下］

［这个东西在发送什么……哦，那个亵渎者给你的消息，小子］

听着系统有些低沉的声音，转述着那个男人的命令——来自执行官第二席【博士】的直接命令。

【征召兵尤金.马克西姆.德米特罗夫斯基】

【执行官命令最优先级】

【代号更名为——进化】

【士兵，履行你作为愚人众的义务，协助完成针对实验代号1563号躯体，内容为米娅.布鲁伊妲的……适应性试验】

尤金的脸色轻微的，变得难看了一丝，眼神暗了下去，带着点被冒犯的阴郁，他盯着那类人的东西，却必须继续听完。

【不得阻止实验进程】

【必要情况……滋……请协助完成实验……若实验致……死亡】

【——回收她】

——

——

“哎呀，我一醒过来就没看见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派蒙一边说一边趴在米娅被子上，不信邪的用手在她面前挥挥。

空在旁边等着把她带出去，他抹了把脸“我们不能把公爵的休息室当成病房，看完咱们就出去吧。”

“好啦，我也就是看看。”

派蒙飞起来。

“你确定尤金那个坏家伙要做什么坏事吗？”

空看了一看门口，金色的眼睛转回来看了一眼床上的米娅，他的表情也有些不确定“……不完全是，我也没有想明白，只是一种预感。”

“预感？”

他的小旅伴当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飞到少年的身边来，歪着脑袋。

“尤金提到的他是最能保证米娅生命的这一点，我不觉得是假的，但是，派蒙，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须弥的地下看到的。”

空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下巴上，手指来回摩挲“我目前怀疑尤金直属于愚人众第二席的执行官，暂时不能让他这么接近米娅，我想要在离开梅洛彼得堡之前先这样保持着，再留一些时间来观察尤金。”

“如果怀疑没被消除，我也考虑多留几天。”

“不过……照尤金那么说，那个【博士】不是在负责米娅的……呃……我不想说容器，太奇怪了，就身体吧，身体，哎呀还是很奇怪。”

派蒙嘟囔。

“如果这么说，他们应该不会对米娅下黑手吧？”

他们俩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床铺的位置。

“说是损耗到一定程度，米娅才需要换一个身体，可是现在米娅跟昏迷没差别啊——”说到这里，派蒙也皱起眉毛，她看向自己的旅伴，很明显也意识到了什么。

少年旅行者也接着她的困惑开口。

“米娅在【收集】那些东西。”

派蒙迅速跟上他的思绪“璃月！璃月的时候是眼睛！”

“对，我们那个时候亲眼看到米娅的眼睛被抓碎了，但后面她的眼睛完好无损，但也与之前的混浊完全不同。”

“那须弥的时候，纳西妲说米娅拿走的是阿尔斯特的记忆呢？”

空想了几秒“我想，那个对应的应该是大脑。”

派蒙脸色变得略有点想吐，她用小手拍拍自己的胸口，飞到米娅的被子上虚虚一坐转移注意力。

“如今米娅因为拿回【血液】而虚弱，那之前在须弥，尤金失踪的那个时间段和须弥死域小时的时间段对的上，那个时候，他可能就是与刚刚替换了大脑的虚弱的米娅待在一起。”

“这也是，我觉得尤金说的话可信的原因。”

“不同的国家，如果对应阿尔斯特当年被破坏的躯体——那温迪好像没提到米娅从蒙德拿走了什么，只是说那个叫巴克的家伙利用阿尔斯特的尸体来污染蒙德吧？”派蒙也接着说。

空向前几步，在床铺前蹲下，注视着——

“能确定的是，米娅正在走过对应的国家，取走复活阿尔斯特需要的东西。”

派蒙神色复杂“……但米娅现在拿回四肢了么？”

接着，她看到她的旅伴踌躇了几秒钟，之后伸手揭起一角的被子，摘掉手套，然后伸手向意识模糊的米娅的双眼摸去。

“抱歉米娅。”

空呢喃道。

手指干燥温热，试探的动作尽可能的轻，但确实尝试去触碰女孩样子的人的眼球，透过条件反射开始颤动的眼皮，空皱着眉头，一眨不眨的盯着，生怕触感会不确定。

正常人类的眼球是湿润的，对于正常体温来说还有些低，在被触碰时，会分泌较少泪水，眼皮也会不停的试图闭合。

而米娅……空没有摸到该有的湿润感。

甚至眼球的触感都几乎没有，眼皮只是轻微的抖动了几下。

心下的推论被基本确定。

但大脑的问题，空无法确认，他不可能用手去摸米娅的颅内，只能用手去摸一摸米娅两边的太阳穴，再轻轻摁了摁她的后脑勺，就跳到下一个关于四肢的问题——

空检查了米娅的双手和双脚，确认有温度，脉搏，伤疤也完全不同，基本可以确定是正常的肢体。

真是不太礼貌……

要是芙宁娜在，可能又得给这俩人多判几个月的水下劳动——

给米娅盖好了被子，空和派蒙有点心虚的给她掖好被角，俩人同时退开了几步的距离。

“咳，总之……”派蒙先开口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

“四肢没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