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欧斯利其实已经睡下了。

他的睡眠并不深，以最舒服的状态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习惯性不睡的很沉——也是在半夜，莱欧斯利有所预感的睁开了眼睛。

在黑暗的卧室里，他盯着天花板快速清醒。

有声音来自办公室下方的密室。

——

——狼狈的芙宁娜拖着一动不动不断滴着水的米娅正在往密室走。

她的状态说不上好，光是拖抱着米娅的手臂都已经在轻轻的发抖，将米娅抱着通过水底海床的裂隙进入梅洛彼得堡已经快把这位水神大人累晕了。

水拖了一路。

在芙宁娜马上要抱不住米娅的时候，莱欧斯利及时赶到，他飞快的上前一手捞起马上要掉到地上的米娅，一手扶起有点脱力差点跪到地上的芙宁娜。

原本是想要直接把两个女士抗上去的。

但莱欧斯利捞着米娅身体的手正好挤压到她的腹部，一股水就从毫无反应的女孩口鼻处涌了出来，又哗啦啦落在地上。

“急救……快，她溺水了——”

芙宁娜说。

她手抖得厉害。

“她的肺里，肚子里全都是水，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

啊？

莱欧斯利心里只留给骂娘一秒钟，他赶紧放下米娅，让她面向下，身体支撑在他的一条腿上，开始用手摁这身体的肚子，试图让她先把水吐出来，顺便用手握了一下米娅的脖子——

“还好，还活着。”

他皱着眉毛，手指在又冰又软的皮肤上反复确认，确定还能摸到深处一丝丝微弱的脉动，又呼了一口气。

芙宁娜呼吸匀了一些。

她也凑过去，伸手去放在米娅的背上。

水元素神之眼亮了起来——

莱欧斯利一下就明白她想干什么，干脆用手握着米娅的脖子，让她头放低，接着膝盖撑顶着米娅的腹部躯干提高高度，在芙宁娜水元素力量的影响下，一股一股水终于是顺畅的排了出来。

米娅开始呼吸，两个人松了口气。

“跟我上去吧。”

公爵说，直接把米娅竖过来，让她的肩膀和脑袋靠在自己肩头上，一只手只需要跟抱小孩似的让她半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扶了一把芙宁娜让她再次站起来“先上去收拾一下，水神大人可不能在我这跟个落汤鸡一样，我顺便去找护士长来给你们检查一下。”

芙宁娜看了一眼软趴趴的米娅，愁眉不展的点点头，答应了这个提议。

——等两个人上楼。

莱欧斯利找来毯子，水神大人不需要他太照顾，芙宁娜自己就可以操纵一部分水元素让自己变得干燥，反倒是米娅小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不能干巴巴冰凉凉的躺在那。

他识趣的把米娅安置在他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里，把热水和毯子放好就关上门出去待了一会。

女士照顾女士，他就不掺和了。

在等待希格雯过来的时候——

第一个找过来的就是莱欧斯利意料之内，并且格外注意的尤金，这小子悄无声息的就进了他办公室，在休息室门口推门要进的时候被专门守着他的莱欧斯利一把逮住。

男人咧咧嘴，警告性的提醒到。

“我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但至少等芙宁娜女士先出来你再进去，好吧？”

“起码有点边界感。”

尤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毛跳了一下“我要进去哦，公爵大人”

看这小子这么说，莱欧斯利的表情也变了变，灰蓝色的眼睛一抬，就看到了尤金耳朵上那个正在发光的特殊装置，他收回目光，优先用手敲了敲门提醒了一下——

“啊，进来吧！”

门内芙宁娜的声音响起来，莱欧斯利才放开尤金，在尤金推门进入的时候，他也马上跟了进去。

屋子里芙宁娜从床边站起来，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状态，也把米娅打理干净塞进了被子里。

她也恢复了一些平时的状态，有些不太高兴的拧着眉毛——“有什么问题？起码让我和病人安静的歇一会吧？”

莱欧斯利手一摊，指了一下尤金。

芙宁娜看向尤金。

尤金快速扫了一眼芙宁娜，然后就看向躺在床上还半眯着眼睛昏沉的米娅，目光在她附近的半空中定格了片刻——在他所能看到的属于米娅小姐的那只象征血量的血条，此时处于一个极限的最低值，而且在小幅度的反复跳动，不过还好，是非常微小的身体机能和血液抗衡……

如果是见底还不奇怪……

他眯了眯眼。

背包里也没有任何食物。

他出于确认某些事的目的，伸手就摸进被子里——

芙宁娜发出尖锐爆鸣。

马上摁住被子打开尤金的手。

“你这个人怎么能直接去摸进其他女性的被子！太无礼了！这是违法的！”

尤金眉毛一挑。

［啧］

——水神得多多少少给点面子。

“我需要看看米娅小姐的状态，水神大人，违法就之后再说吧。”

芙宁娜摁着被子，听他这么说，嘴巴抿了抿，扫了一眼在被子里躺着没有动静的米娅，又看了一眼尤金，又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莱欧斯利。

她起身，掀开了一半的被子，露出被她换上一套干燥衣服的女孩“她身上没有外伤，我已经检查过了。”

姑且算默许。

尤金迅速上前检查，乍一看没有伤痕——

他伸手在米娅的脖子上按了一下，也能感觉到脉搏，前胸能感觉到心跳，尤金在芙宁娜不赞同的目光下还是把全部的被子都掀了起来……确实没有其他损伤。

得找时间给米娅小姐把血条往上推一推，这样这么低的血量实在是太危险。

——【博士】曾确认系统的时间回溯必须建立在米娅小姐的意识存在的情况下。

现在不知道米娅小姐将那个时间锚点定在了哪里，如果出现意外，时间回溯，就不知道要从哪个头开始。

［现在不行，你不能当着水神的面对她进行回复］

系统的声音硬邦邦的提醒他。

［在有机会之前看好米娅］

尤金起身，将被子盖好，后退了几步。

——真不好办。

他想。

水神芙宁娜是不信任且忌惮愚人众的，莱欧斯利又看的紧，现在当然是不可以，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一会人还会更多，搞不好旅行者来了他会更难行动。

这些人是无法从米娅小姐的身体表现得知她的现状有多危险的。

也别想知道——

至少在排除无关人员上，尤金还可以和米娅脑子里那个老家伙保持一致。

眼看着那位水神大人又坐回床边去，抱着胳膊有点想赶人的时候，身后的门外传来希格雯轻轻的呼唤声。

“公爵大人？我和旅行者来了——”

“米娅小姐还好吗？”

屋里几个人眼睁睁看着芙宁娜把赶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

至少得让专业的医生进来吧。

——于是屋里又进来两个人，本来空间还算大的屋子里一下子挤了起来，芙宁娜又站起来，给希格雯腾个位置，她无处可坐，也站不住，于是在床脚那里尽可能低频率的轻轻踱步，脸上倒是想做出烦躁的表情。

她倒是想赶人，把除了医生以外的所有人都踢出去。

——不是医生，那跑进来干嘛！

但这时候赶人也有点显得太不体面了。

于是，她只好抱着胳膊在一边待着。

空和莱欧斯利站位差不多，但还是稍微靠前了一些，看着米娅半睁着的空茫的眼神，他皱了皱眉头“这是……她是醒着还是昏迷着？”

希格雯一边检查一边说。

“处于这两种之间，但是也确实就差一点点就真的昏过去了，米娅小姐的身体消耗太大，肌肉也还没有放松，大概是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消耗运动——”

“身体里也没什么问题……目前来看，应该是和她的血液有关系，她从胎海中取回了全部的血液，导致了这种极端的身体状态。”

“好在之前提高了一些适应性。”她呼了口气。

听到不太了解的东西，空转头看向莱欧斯利“血液？”

“……嗯。”

公爵摸摸脖子，但想了一下，也没怎么隐瞒，这事说与不说，对莱欧斯利来说都差不多，旅行者迟早都会知道“就像预言里说的那样，米娅小姐作为贵客，会拿走曾经留在胎海水里的阿尔斯特的血液。”

他停了一下。

观察着空脸上的表情，莱欧斯利才继续说“只不过这种血液，需要这位小姐吸收到体内的去……”

“而且这种血液会吞噬她原本的血液，直到原来的血一滴不剩，她的身体才会完全被这种新的血液接替循环。”芙宁娜补上后半句。

她下意识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米娅不完全昏迷，是因为那些冻结的海水，如果她完全失去意识，难保那些海水不会突然溶解。”

空沉默下来，盯着床铺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莱欧斯利听到芙宁娜关于原始胎海的话，眉毛一挑，开口之前还多问了一句“我去通知沫芒宫？”

芙宁娜摇头。

“不用，我找到米娅的时候，那维莱特就在附近，他会去对付那些没有遮挡的裂口的问题，这边的阀门……我作为水神，在这里就好。”

希格雯检查完毕，尝试着用自己的水元素力量为米娅进行治疗。

但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她的小脸皱了起来，站起身，对身后几个人摇摇头“——这样只能等米娅小姐适应血液后再尝试治疗了，现在阿尔斯特的血液对元素力的吞噬性太强，继续治疗，我担心会有意外情况。”

“那就先这样。”

莱欧斯利放下手。

“水神大人救人也辛苦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准备一件新的客房，休息好了再回水上——”

芙宁娜拧着眉头看着米娅，但还是很快摇头“不用，我明天在水上有要事不能耽误，过一会我就走，”

希格雯眨眨眼“水神大人，挺担心米娅小姐的吧？”

“那是……水神可是关心枫丹里的每一个人！”

啊对，对。

莱欧斯利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

“好了，水神大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我们自便？”

一句话结束，除了他没人动弹。

两三秒的安静后，希格雯很给面子的打算离开“那我去准备一下医务室的药，需要把米娅小姐搬到医务室吗？”

“暂时别动了。”莱欧斯利说。

“就在这边的休息室呆着吧，都在这边，方便一些。”

希格雯点点头，也就离开了。

这话说的。

——都在这里，指的都是些谁就很有意思了。

芙宁娜当然是不离开的，她又坐在床边上，并不打算换地方，一直不吭声的尤金靠墙站着，看着也不像是要走的样子，就连旅行者都站在一边，满脸都是心里有事的状态。

都这样了，他留下也是占地方，莱欧斯利一想，也打算离开了，走之前想起什么，转头问——

“旅行者，派蒙呢？”

空抬头“还在睡觉呢，我给派蒙留了字条的，她之后醒了会找过来。”

“行——”

所以，这屋里还算能好好说话的一个人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芙宁娜，空和尤金。

气氛陷入了某种会让偶然进入的无关人员尴尬到想死的凝滞气息，空气浓的能把蚊子淹死。

本来满脑子都是在琢磨米娅要是意识中断了她该怎么对付这边的胎海阀门问题，没想几分钟，习惯性去观察一下周围，猛然意识到这种特别强的气氛凝滞感，芙宁娜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她没敢动，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在房间两边站着的旅行者和尤金。

金色头发的旅行者现在表情严肃，很明显在想些什么，表情看着有点不太对。

尤金则安静的站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和以前一样。

——她感觉坐立不安。

刚坐热的屁股动了动，压到了被子里米娅的手，芙宁娜又马上挪回去，回头看看米娅，装作很忙的给她掖了一下被子。

休息室本来就不是用来正常休息的，这床也不大。

尤金看了过来。

“水神大人，如果感到疲惫，可以先去休息。”

她察觉到尤金想让她离开，芙宁娜是想拒绝的。

她不放心米娅在这里躺着，退一万步来说，身边应该有个女性朋友守着，起码不是让她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阴沉着脸的金毛和面无表情的黑毛。

但正当理由……没有该有的正当理由，她和米娅只是关系还不错。

芙宁娜想到用水神以往的方式。

“哼，水神怎么会轻易感到疲惫呢，受伤的女士不让女士或者医生来守着，难道要靠两个男士来照顾？”

她瞥了一眼空。

“刚刚你做的我可还记得，没判你有罪已经是我宽厚了。”

果不其然，她这边话音一落，金发的旅行者眼睛一抬，目光带着些狐疑刺向尤金——

“刚刚？尤金你做了什么？”

芙宁娜心下一动，有一点安心，她可以先把愚人众的这个奇怪的小子先弄出去。

虽然尤金可能不会对米娅不利。

但愚人众的信誉问题一直都很堪忧，旅行者有那维莱特提前提醒芙宁娜，所以旅行者给芙宁娜的可信度要大于这个捉摸不透的愚人众士兵。

尤金平静的回应。

“米娅小姐的状态异常，所以我急于确认她的生命安全，有些不太礼貌罢了。”

空没被说服，依旧皱着眉毛。

“水神大人和旅行者大人，在米娅小姐的生命安全方面，目前的整个梅洛彼得堡中——”尤金再次开口，语速稍缓，咬字清晰。

“没有人会比我更能保证她的生命。”

两个人都抬眼瞅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芙宁娜很快说道。

“愚人众的信誉实在不能让我信服，你说几句话就想打消我的顾虑，你也太小看我这个水神！”

少年士兵的眼睑垂下。

他迈开步子——

“既然如此，那为了两位大人能安心，我就先告辞了。”

于是。

尤金也就这么离开了，头也不回的把门一关，就这么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这让人有些出乎意料。

还以为这个家伙按照以前跟随米娅的状态，会脸皮更厚一点留下来。

——虽然此时的旅行者和芙宁娜还没有以后比较熟稔的关系，但就算是还不熟，至少在让尤金先出去这个想法上，两个人的基调是一致的——尤金也不是傻子，他发现了屋子里仅剩的两个人一个是强大的旅行者，一个是实力不明但气势很足的水神，这俩人对他的态度是很统一的抗拒。

在暴露部分米娅小姐的情报和先出去等一会之间，尤金选择了自己先滚出去。

［真烦人啊］

在门关上的时候，系统这样在改良版虚空终端里烦躁的说道。

——是啊。

尤金黑沉的眼睛不知在看着哪，只是微微眯了一下，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真是碍事。

——

空皱着眉头看着门，扭头看芙宁娜的时候，对方的脸上也是那种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

芙宁娜马上调整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