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留下?”
空张了张嘴“我本来有些事想和米娅聊聊——”
“你和她之前就认识吧,你们关系很好吗?”芙宁娜接着问,身体向前倾了倾“我在海露港看到了,你和你的伙伴看到米娅时的表情。”
“嗯,我们算得上是朋友。”
空说。
他也不会让芙宁娜一直发问,于是也反问道“水神大人对米娅的事很关心?”
少女样子的神明眨眨眼。
“啊……她是预言里那个重要的客人,如果没有米娅,胎海海水在这种时候是没办法全部控制的,我关心她当然是理所应当。”
公事公办嘛……空歪了歪头。
不像是公事公办那么简单吧?
“米娅她……是怎么回事?”空跳到下一个问题“她是怎么——”
“有人正在调查。”
芙宁娜交换了一下交叠的腿。
“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在海底,从海床下,那种从内向外撞出的裂口里飞了出来,好在没有重伤。”
说起这个——
空想起他还没和那维莱特说有关污染的事。
如果水神芙宁娜在这里,他或许也可以告诉芙宁娜,之后芙宁娜返回水上也可以告诉那维莱特,原本是打算回到水上再去告知那维莱特的……但尤金说巴克如今就在水上。
还是尽快说的好。
“水神大人。”
空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之后会回到水上,那我有些要紧的事需要告诉你,也需要你告知最高审判官。”
“……什么事?”芙宁娜皱了下眉毛。
旅行者说。
“有关额外的污染——”
——
——
水上,海面上。
几艘船在水面上慢慢的行进。
好几个科学院外派的科学院拿着专用的探测仪一遍一遍的检测水质,在图纸上规划路线,甲板上来回行走的两个执律庭打扮的人正在一边看着他们工作,一边互相闲聊。
在执律庭带上来的两条狗里,有一条纯黑的大体型卷毛犬懒洋洋的趴着,时不时打个哈切,翻个身。
过了一会,执律庭的其中一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两只狗的头。
“安妮这两天食欲不太好,精神也一般,总是在睡觉。”
那个人有些担心的说。
接着摸了摸坐在一边已经开始享受抚摸,还用爪子扒拉主人膝盖的灰色卷毛犬“倒是安琪还是那么活泼。”
“安妮,安妮,要吃肉干儿嘛~”
他试图把自己的狗狗逗的活跃些,声音夹的就跟哄小孩一样。
“安妮,好孩子,安妮~”
黑色的卷毛狗睁开金褐色的眼睛,烦躁的撇了这人一眼,又闭上眼,把头转到了一边去,两只爪子还换了个位置。
嗤——
它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德拉斯克在不远处的船舱里坐着,手撑着下巴——他现在就是一副典型的有钱老爷的做派了,打扮整洁,表情很平淡,看着有点像在发呆,两条腿互相搭着,桌子上有他的茶,还有用来做计划的那些科学院图纸。
大衣挂在凳子上,在躲避阳光的船舱的靠墙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当然注意到在外面逗狗的两个,目光落到那只兴趣缺缺的黑狗身上时,他略有点坐立难安——
“真是烦人。”
低哑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阴影处有一处黑色的模糊的影子缓慢的动了动,有些不爽的说道“什么时候你们枫丹人能学会不要给雄性动物起一个女人名字?”
德拉斯克抹了把脸。
“您一定得跟来吗?我还要谈个合作,您在这里如果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呵,你做你的,我跟我的,有什么问题?”巴克的声音继续说。
椅子后面……
德拉斯克没控制住,他总有种这个家伙在他屁股底下说话的诡异错觉,脸上表情因为没绷住而扭曲了一下。
“都这么多天了。”
巴克继续说。
“当年你的祖先罗曼适应我的存在就用了三个小时,你怎么六天都适应不了?”
“……您是说前四天每天晚上都在我家进行恐怖剧本饰演?”德拉斯克闭眼“那我这个娇生惯养的枫丹人一辈子适应不了也正常。”
野兽哼哼一声。
他藏匿在阴影里的目光落到远处甲板上趴着的那只黑狗身上,影子有点蠢蠢欲动“喜欢卷毛还是直毛?”
德拉斯克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什么东西?
“问你呢,小鬼,喜欢卷毛还是直毛?”
巴克没什么耐性的又问了一句,德拉斯克来不及反应,就随便挑了个一个回答“……呃,呃,都行?或者卷毛?”
下一秒,影子消失了。
接着不远处甲板上那只兴趣缺缺的黑色卷毛狗忽然抬起了头,金褐色的眼睛几乎变为了纯金的颜色,它在身边主人一句句好狗的夸赞里,对着德拉斯克咧了咧狗嘴,露出一口尖尖的犬齿——
——好玩吗?
德拉斯克抹了把脸,手捂着嘴低声吐槽。
“……您能别玩了吗,话说狗还活着吗?不会死了吧?”
卷毛狗无趣的咂吧两下嘴。
——人这种生物,长大了一点都不好玩。
金色的眼睛暗了下去,卷毛狗的眼睛一瞬间又变回原先的金褐色,它有些费解的到处嗅了嗅,然后看了看旁边兴奋的摸它脑袋的主人,摇了摇尾巴,又像之前那样厌厌的趴了下去。
野兽的影子于是又回到了德拉斯克椅子背后。
德拉斯克看着这家伙变戏法似的。
倒也不能说不好玩。
……只是不太敢觉得好玩,不是太能迎合这个脾气怪怪的……怎么形容,祖先合作过的魔神?
可可……?
自从几周前,在自己的别墅里发现了这个黑色的大狗一样的家伙,德拉斯克就过上了每天晚上随机在房子内刷新他的日子,有的时候是在客房里,有的时候是在沙发上,有的时候是在他房间的阳台上,还有的时候会看到这位魔神慢慢的溜达,走路的时候还会发出那种犬类的趾爪和地面接触的慢悠悠的脚步声。
甚至有时候,这是魔神会在他醒来的时候出现在他的床底下,就那么趴着,把德拉斯克吓得从床上滚下去——
鸡飞狗跳的几天。
把他要去梅洛彼得堡以资助合作为名的计划都给打断了。
唉,米娅小姐……
看穿了他这一部分的心思,野兽低低的声音又吱声了——“又在满脑子想女人?”
阔佬一撇嘴,没吭声。
“呵嘿。”
“小鬼,你有多了解她,你就那么喜欢她?”
巴克哼哼。
“你们白石都喜欢干这种事……无论离多远,只要看到,见到,血脉和灵魂就会被【她】吸引,稀薄的血脉也是这样。”
“人类就是人类。”
“从那个白石—白开始……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有那么一个。”
德拉斯克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影子“那是谁?”
野兽的影子里,金色的眼睛一闪而过“白石血脉那远古的历史里活的最久的一个罢了。”
“他说着爱,是古国里,忠诚的陪伴着女神最久的一位,若是这个人来说爱,我倒觉得有些份量。”
德拉斯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您觉得陪伴更好?”
野兽的影子打了个滚。
“当然。”
影子停止晃动,金色的眼睛慢慢转动过来,在影子里无规律的转动。
“况且你已经被【死亡】刻印。”
“短命的小鬼,你的爱只会让我们神明的半身痛苦,让她伤心罢了。”
“我们的米娅——”
“她不算是真正的人类,你们人类说的爱,她感觉不到,你用你那肤浅的东西,除了让我心软的【神明】惋惜困惑,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
但野兽的声音也只是略微停了一会罢了。
话题一转“况且,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能离水远点就离远一点?”
“那个小丫头用占卜跟你说的,你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啊?”
“这个我当然记得——”
德拉斯克说。
他因为刚刚巴克那些话,心情不太好,皱着眉毛低着头,抓抓自己的头发“但梅洛彼得堡和预言的事,我还想多知道一些,枫丹会被淹没这种预言,在知道那艘船的工程之前我还是半信半疑的……但公爵的来信里,我感觉到了危机。”
“所以……你干脆雇了一艘船来天天看着这群人测算水位线和水质?”野兽继续哼哼。
“你怎么不惜命呢?”
“刺玫会和我雇的人最近不是也发现了一些东西吗?那种国界附近振动,而且公爵已经三周没给我回信了。”德拉斯克说。
“您说是您魔神,这些事您有什么眉目吗?”
“不知道。”
野兽完全不避讳自己对此的不了解。
“托你们的那位最高审判官的福,我只能这样在你附近出现,之前因为罗曼的事,我大概是被他判了死刑。”
“到底是什么事?”
“臭小鬼别瞎问——”
快三十岁还被一个大黑狗样子的魔神说是臭小鬼的超有钱枫丹阔佬德拉斯克表示无语。
换个话题。
“那米娅小姐的事,她——”
野兽想也不想“等你死了再问。”
德拉斯克抹了把脸,只能再换一个话题。
“洪水那个预言——”
德拉斯克想到了他自己的事。
“我在想,我会死在洪水里吗?”
野兽没有吭声。
——德拉斯克可以理解这个意图不明的魔神说的一些话,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只野兽就像是远古的一位祖先一样,没有伤害他,反倒是这几天,总是话很多,还告诉他一些他从来没有机会知道的事。
他的血脉天然会使他与那位神明的灵魂相连。
这源自古老的契约——
那是从野兽嘴中讲述的历史,第一次对一个普通的人类讲出。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
那里只有冰雪和冻土,冻土下是坚硬的岩石,四周是暗蓝色的海水和湍急的洋流,地面上生活着野蛮的民族,和凶恶的野兽。
【那是个不该存在于历史中的地方】
冻土蛮荒之上,愚昧持续了很久。
茹毛饮血,部落争端,信教冗杂,凶兽横行。
直至某一天。
愤怒的狂吼从深不见的未知海洋深处传来,穿透了冻土,岩石,愚昧的野兽和人,带着恐怖的威慑,那怒吼持续许久,直至变成某种类似幼童的尖叫。
在那之后,人类中的一个孩子便发现了【她】
【她】说。
【我叫阿尔斯特】
【她】为捡回【她】的部落第一次战斗,便直接穿过那些野蛮的人类,赤身与白雪一色,徒手拔下另一部落首领的头颅,那新鲜的血液泼洒,奠定了女神与国度最初的道路。
最初是……征服。
【她】像碾碎蝼蚁一般捏碎来者的头骨,挖出他们的心脏。
也就是那时,【她】征服了野兽。
黑色的野兽如同【她】的另一半,吞噬撕咬那些不服从的敌人,他把所有的尸体吃掉,舔着嘴巴上冒着热气的血液,将【她】背在身上,站在高高在上的悬崖之上。
之后是,臣服。
在经历几次无可匹敌的胜利后,冻土开始有了聚集的意志。
愚昧的生命在严酷的环境里看到了【她】
于是,绝对的力量,带来不可自抑的信服和期盼。
【我祈求您,您救救我】
最早的祭祀者们来自前来拜服的各方部落,他们用最愚昧最原始的方式,割开自己的血管,赤红色伴随着人们的吟唱,尽全力绘制出最初的信仰。
【在这个地狱,我们除了性命一无所有】
【救救我们】
不知名的祭祀者们,头最终垂了下去,断了气,冒着蒸汽的血液在严寒与风暴里蔓延,蔓延到赤身立于冰雪的那位幼小的神明脚下,她那时站在混沌的灰白风暴里,莹绿色的眼睛穿透风雪。
低头时,看到了那鲜血将自己的双脚浸泡。
行走时,血色的脚印刺目。
回头时——
【她所看到的是,成百上千绝望的生灵那为了活着,炽热又孤注一掷的双眼】
名为阿尔斯特的幼神接受并回应了这份将她视作救命稻草的渴望。
蛮荒的爱便从此落了地。
从中,她锻成了【法则】
从此,真正的灭亡便与此处无关,死亡将永远不会真正毁灭任何一个她的人民。
【白石的眼睛,带着对她最原始的信仰和爱】
【纯粹的爱,使其那灰白的双眼可以穿透风雪,跨越远洋,远征万里不辞辛劳】
【为了她】
【赞颂她】
【我们永不辜负她的选择,她的赐福,她的吻,她的爱】
【从此之后】
【当我们听到她,心脏便为此振动不止】
【当我们看到她,便不吝一切,携她欢歌】
【当我们书写她,便刻录在最坚硬的石块上】
【……】
【当我们被迫见证她的死亡——】
【我们便不惜一切……】
【血债血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