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净随萧祁到世子府,他们径直走到正院,跨过槛,屋内搁着许多紫檀木箱,雕纹精细,承盘上放着罗服华锦,腰环玉带。
萧祁随手打开一木匣,满匣的玉石金银,珠宝玛瑙,他递给李净:“喜欢吗?”
“他们送的生辰礼,你要是喜欢,都拿去。”萧祁对她笑道,“过几日我寿宴,你可一定要来。”
李净点头,没接那只匣子:“我当然会来,不过他们送你的礼,我还是不收了,叫人看见不好。”
她将匣子搁下,萧祁没厘头搭了一句:“我倒希望被人看见。”
“什么?”李净没听清,问。
萧祁笑笑:“没什么。”
说着,他拉她过来,指着面前一排承盘上的衣衫:“你帮我选选,我生辰那日穿哪身?你觉得哪个好看?”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萧祁扬眉,他垂眸看着李净:“嗯,生辰那天,我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想说一些话。”
李净没多想,上前认真选了起来,指着其中一件朱红领云纹月袍:“这个。”
萧祁顺着目光,拿起那套衣裳:“你想看我穿这个?”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李净语气自然说道:“绯色挺衬你的。”
他端详那套长袍,弯唇浅笑,眉头舒展,瞧着很是愉悦:“这件,很像我冠礼时穿的那件。”
“可惜我行冠礼那时,你尚不在京中,我与你亦不相熟。”
冠礼,李净看向那件纹样细致的衣裳,脑中浮现些许思绪。等她回过神,萧祁已换上那身长袍,站在她面前。
“如何?”
李净抬眸,上下打量,长袍剪裁仔细,纹样栩栩如生,玉带扣于腰间,衬得人面若冠玉,仪表堂堂。
她满眼欣赏,发自内心赞道:“可真好看。”
话落,萧祁袖中的指尖微顿,他看向李净,眸光炽烈,比方才更加肆无忌惮。
李净迎上他的目光,她眼底无任何异样,亦毫无避讳地盯着他。萧祁心中忽然泄了团气,不似方才自然,眸光也不受控制躲闪开,只觉得耳根一热,似被火烧。
“如此,便听你的。”
……
两日后,李净一早去察院里当值,察院里里外外有不少大理寺的人来往。周仕阳老远瞧见了她,迎上前:“怀安兄!”
他小声寒暄:“听闻你这一路甚为凶险,好在平安是回来了。”
李净随他一同进院,她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案上新摆了一叠文书,她随手翻了几页。周仕阳见状,想起来说道:“对了,这些是几月前刑部送来的案卷,复核一遍即可。”
“几月前?”她不禁问。
周仕阳见她神情,怕她误以为是故意留起来交给她做,他解释:“对,你出京前那会儿了,不过你可别误会,年节将至,陛下祈愿国运昌隆,下旨修建授时台,期间察院事务实在繁多。”
“无妨,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净翻看几页,拿起墨笔,她忽然想起秦阿语的案卷,也是在那不久前莫名出现在察院。
她问道:“对了,秦阿语的案子如何了?”
周仕阳闻言,泄气道:“说来也怪,人死了,那县令被处死,可民间流言依旧不断,更奇怪的是,她出嫁不到五日,夫君被被官府的人打死了。”
“隐隐约约间,总给人一种很是急迫之感。”
李净合上文书,看向书案这叠卷宗,福至心灵般问出声:“你还记得,这些卷宗,那日是谁送至察院来的么?”
周仕阳思索着,那日是他前去交接,不同以往,那次送卷宗的人,是个面生的,他道:
“我不曾见过他,不过听人言,他是新任的刑部员外郎,好像叫‘文喆’。”
李净低眉一时不语,脑中闪过两日前东华门外,文喆于她交谈时的场景。
周仕阳又忽然转移话题道:“怀安兄,你可知近日为何大理寺的人频频来往察院么?”
没等李净回答,周仕阳便道:“我听说,大理寺少卿卓庭风,在何中丞的办公处发现了与青州知州来往的书信。”
“怎么可能?”李净诧异,差点失声。
“真的!”周仕阳低声道,“信上皆是何大人的笔迹,还有私印,大理寺的人直接带走了。”
李净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圣旨到——”此时,一道声音在院外响起。
御史台内外所有人纷纷朝院外走去,齐刷刷跪拜在地。宫内来的内臣立于香案侧后方,道:“察院何言昭接旨。”
何言昭上前,跪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何言昭,职在监司,而于新政失察,致良法滋弊,害民敛财,已负朕托,然朕念其旧日有功于国,功过相参,特从轻处,杖十,罚俸三年,以儆效尤,钦此。”
“老臣接旨。”何言昭语气微颤,俯身叩拜,接过圣旨。
一旨完毕,众人叩拜后刚欲起身,那内臣又起声道:“监察御史李净接旨。”
李净微顿,再一次跪拜而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监察御史李净,赴青州监察新政,能查其弊,阻其害,巡按有功,特擢为侍御史,入台院执事,钦此。”
内臣对她笑道:“李大人,接旨吧。”
李净心中莫名沉重,她行三跪九叩礼,双手高举于头,接过圣旨。待内臣过后,御史台内的所有人才起身。
何言昭处于一众人中央,手握圣旨,在御史台所有下属的目光下被禁卫军领走,受杖刑。
周仕阳走到李净身旁,低声道:“恭喜啊,怀安兄。”
声音很低,但还是被人听见了。李净感到四面八方皆被刺意的目光裹挟,她面部似是僵住,无法笑亦无法哭,什么表情也做不了。
院外此刻开始行刑。
木杖重落在人皮肉上,沉闷的钝响,带着骨颤,令听者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