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祈安晨起时宫人小心的伺候着祈安,掌事姑姑亲自扶着祈安坐起,早有宫人捧着软缎里衣上前,衣料是提前烘过的,带着暖烘烘的温度,贴在肌肤上半点不凉。
宫人小心翼翼的用温水给祈安擦脸,这时外头的宫女端着一个锦盒走来,她行至殿中三尺外便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张扬,双手将锦盒举至眉前,声音压得柔缓恭谨,无半分高低起伏:“县主安康。今日九殿下念着县主在府中闷得慌,记起县主往日最喜的几样糕点,特意命奴婢送来,盼能给县主解解闷。”
贴身宫女来到跟前接过盒子,祈安打开,皆是往日里最爱的吃食,她垂眸瞧着,唇角微抿,声线轻缓温软:“难为他有心了,劳烦替我多谢九殿下”
那送糕的宫女依旧屈膝垂首,脊背绷直,声音恭顺却不失分寸:“县主客气了。我们殿下特意嘱咐,说县主是姐姐,不必与他多作客套,便如从前那般相处便是,万莫见外。”
说罢便俯身叩首一礼,额头轻触青砖,始终垂首不敢抬眼半分。待起身时依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垂在腰侧,恭声请辞:“奴婢告退,回府复命。”
脚步轻缓敛着,绕着殿中地砖纹路退至门口,才轻掀门帘躬身出去,祈安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还是从前的味道,从未变过。
满京的世家贵女,谁不盯着皇室的姻亲,后宫波诡云谲,嫁进去便是身不由己的浮沉;那些手握重权的宗亲皇子,母族势大,府中姬妾环伺,联姻不过是家族博弈的棋子,余生皆是算计与争宠。
唯有李元昭这样的,身为九殿下,皇室的身份,母族单薄无倚,府中无外戚掣肘,更无后宅纷扰。他性子温厚,念着旧情,待她素来妥帖,嫁与他,不用攀附权贵,不用卷入储位之争,不用在深宅里斗智斗勇,只需做个安稳的殿下妃,守着一方宅院,过一世平静无波的日子。
李元昭这样的人是母亲说的安稳,最得当的人选。
指尖摩挲着云片糕的软糯,甜意入喉,却淡得没什么滋味,祈安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放下糕点,祈安便命人去传膳。
宫墙覆雪,天地间一片皓白,练场的青石地积着薄雪,被马蹄碾出浅浅印痕。
祈安翻身上马,掌心抚过温热的马颈,缰绳轻勒,那匹通身黑亮的骏马便踏着碎雪扬蹄而出。
宫墙深院锁着日日闲寂,檐角积雪融了又积,祈安闷在殿中,连案头的书卷都翻得淡了兴致,眉宇间总凝着几分散不去的恹恹,李元旭便准许祈安到练场骑马。
祈安策马奔腾着,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气息,风在耳畔呼啸,卷走了深宫殿宇的沉闷,卷走了案头书卷的乏味,也卷走了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怅然。
勒住马绳,祈安看着宫墙外的那一片天地,祈愿着父兄能够早些归来,祈愿着心中所想只有能够早日归来,祈愿着战事早点结束。
她凝望着那片模糊的远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父兄远赴边关的身影似在眼前,金戈铁马的声响仿佛隔着风雪传来,心底的祈愿翻涌而上,一声比一声真切——祈父兄身披铠甲,平安无恙,早日踏雪归京;祈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念想,能随战事平息,如约归来;更祈这漫天烽火早日散尽,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朔风掠过耳畔,卷走了她无声的祈愿,散在这白雪茫茫的宫阙之间,唯有眸底的光,凝着盼归的执念,在寒天里亮得执拗。
天空再一次下起了大雪,来起初还是细碎的雪粒,转瞬便成了鹅毛大雪,悠悠扬扬从铅灰色的天际坠下,风卷着雪片,斜斜地打在脸上,凉得清透。
“落雪了,县主,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着凉了”。
祈安缓缓收回望向宫墙的目光,睫羽轻颤,抖落沾着的雪粒,掌心仍攥着微凉的缰绳,喉间轻应了一声。
下马来,宫女忙上前替她拢紧狐裘领口,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伞面稳稳护在她头顶,一路迎着风雪往殿宇方向走。
祈安缓缓走在宫道上,心中是化不开的惆怅,踩着宫道上厚积的白雪,脚步轻缓,狐裘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痕,身后宫女撑着伞,伞沿的雪簌簌落在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垂眸望着脚下被踩实的雪路,靴底碾过积雪的轻响,祈安抬眼的刹那,正撞见李元昭立在朱红宫门下。他一身藏青锦袍,外罩银狐毛领的披风,玄色玉带束着腰身,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绾着,肩头落了薄雪,也不知在风雪里立了多久。
见祈安抬眼望来,李元昭便立在原地未再上前,抬手敛袖,躬身向她拱手行礼,动作端方谦和,藏青锦袍的衣摆扫过脚边积雪,肩头落的薄雪簌簌轻颤。
祈安走到他面前,疑惑的问道:“九殿下怎么在这”话落时,她下意识微垂了垂眼,瞥见他靴边积雪沾了些许泥痕,想来是立在此处有段时日了。
“听皇兄说,姐姐今日前来骑马了,便寻来,不想打搅姐姐的兴致,便在此等候”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微润的眉眼间,似是瞧出她方才策马后的轻喘还未平。
“你是在等我?”
李元昭微微颔首,眉峰轻软,眼底的温意又浓了几分。雪势愈急,鹅毛大雪簌簌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转瞬便凝了薄薄一层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声线被风雪揉得愈发柔缓:“雪下大了,姐姐快些回去吧,当心着凉了。”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同撑着一把伞,雪粒打在伞面簌簌轻响,靴底碾过厚雪,落得步幅轻缓、步调相合,只余伞下一方小小的暖影,隔了漫天寒冽。
两人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唯有雪落的轻响。
行至祈安宫门前,朱红宫门映着皑皑白雪,檐下宫灯暖光摇曳。李元昭先收了伞,抬手将伞柄递与身侧宫人,又侧身让开前路,始终不曾踏进宫门半步,守着恰到好处的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