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高锁,宫阙深深,祈安终究成了这华美囚笼里的人。太后的教导日甚,连她身边最亲近的白芍与苍怀,也被寻了由头遣返顾家,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宫人低眉顺眼的应答,再无半个能说上真心话的人。
晨起梳妆,铜镜里的人鬓发齐整,容色依旧,只是眼底没了半分活气,替她绾发的宫人手法娴熟,却冷得像块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她指尖抚过镜沿,忽然想起从前白芍总爱替她簪上新鲜的珠花,叽叽喳喳说着府里的趣事,苍怀会立在廊下,替她守着不被旁人叨扰,那时的日子,连风都是暖的。
外头落雪了,碎玉似的雪沫子飘了整夜,晨起推窗,天地间已是皑皑一片,宫墙覆着厚雪,连阶前的枯枝都裹了银白,静得只剩落雪的轻响。
这日,祈安没有遵从女官的管教,反抗了女官,祈安打碎了暗香,打碎了殿里的一切,碎响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这殿里日日的死寂,那樽雕着缠枝莲的青瓷暗香炉,是太后赏的,日日燃着清淡的沉水香,熏得她日日昏沉,连喘口气都要合着规矩,惹得她心烦。
祈安在殿内打砸了所有的一切,似是以前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安,那个从未被磨去棱角,骨子里藏着肆意与倔强的顾家嫡女。
直至傍晚时分,祈安才被太后叫去,太后坐在高堂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祈安,声音威严“今日你可知,你做错了什么?”
“臣女打砸了宫殿中的一切”祈安垂着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冽,没有了刚刚的肆意,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似乎没有了半点生机。
殿内静得可怕,烛火跳了跳,映得太后眼底的寒色更重,玉如意抵在案上,指节泛白:“你失的是往日的礼数,哀家不辞辛苦的教诲你,不是让你这般无礼的。”
“娘娘,臣女只是想要回家,”祈安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方才那股硬邦邦的倔意散了几分,毫无任何生机“臣女日日在这里,不像自己,在这样下去臣女会失心疯的。”
太后沉默片刻,声音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回家?祈安,现如今你回不了家,你是安平县主,是顾家嫡女,这身份从生下来,就容不得你由着性子谈‘想’与‘不想’。”
“难道,娘娘也像让我和永和一般,一辈子都失去自由吗?”祈安抬眼,眼底凝着一层湿意,却硬是没让泪落下来,声音抖了几分,却字字戳心,“最后被人逼死吗?”
提到永和,太后顿了顿,她对不起这个女儿,太后捏着玉如意的指节猛地松了几分,垂眸时,眼底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她才开口,声音竟淡了几分怒意,掺着点旁人听不真切的喟叹:“永和……是我身为母亲的失败。”
“但你,”可这份愧怍,终究抵不过江山制衡。太后很快抬眼,眼底的涩意敛得干净,只剩沉冷的清醒,目光重新落在祈安身上“作为清河顾氏,你从生下来,就和那些平常的女子不一样,你是昭华夫人的女儿是清河顾氏的嫡女,你的命由不得你做主”
祈安的脊背猛地一颤,指尖抠进金砖的纹路里,硌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口那阵翻涌的寒凉,她想是失了魂一般。
祈安指尖抠着冰凉的金砖地,指腹磨得生疼,借着那点力气撑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起身。膝头早被硌得发麻,起身时脚步虚晃了一下,她没有行礼,没有跪安,而是转身跑向殿外,太后没有让人去拦,因为祈安还没有看清楚。
殿外的雪还在下,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木木地往前跑,朝着宫门跑。
她只想回家,她不要在这宫里待着做傀儡最后失去自我,她不要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地方,失去自由。
落日的夕阳下,满天的晚霞,落日衔着天际线沉落,熔金似的夕光泼洒漫天,将流云染成层层叠叠的霞色锦缎,映照着祈安的身影。
直到跑到宫门,祈安气喘吁吁,在这疲惫的步伐来到宫门,门内是漫天霞色裹着的红墙囚笼,门外是她心心念念的家,却隔着这道跨不过的槛。
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车马辚辚,人声鼎沸,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归家的行人相谈甚欢,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路,连风里都裹着人间烟火的暖。
祈安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踉跄着朝朱红宫门走去,然而,守门的御林军瞧见祈安急忙命人关门。
“不,不要”,祈安嘶声喊着,踉跄着扑上去,指尖离那扇合拢的宫门不过数寸,却被突然排成一排的侍卫死死拦住。玄甲冰冷的铁戟横在身前,挡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她拼尽全力往前挣,肩膀被侍卫按得生疼,却仍不肯退半步。
门一点点被关上,那最后的亮光也在她眼里一点点熄灭了,“哐当”一声落锁,震得人心尖发颤,她眼里的光,也跟着那点金辉,骤然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暗。
红墙高锁,囚笼深锢……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片漫天卷落,很快落满祈安的发肩,融成冰水顺着脸颊淌下,混着未干的泪,凉得刺骨。
祈安被带到了御书房,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坐在火炉前,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哭,没有怒,也无半分委屈,方才宫门前的嘶吼、挣扎、绝望,似都被漫天风雪吹尽了。
她就那样静坐着,目光落在炉中跳动的火苗上,却又像什么都没看,周身的暖意烘不热她半分,连肩头披风的厚暖,都似隔着一层冰冷的雾,眉眼间只剩一片空茫的麻木,再无半分情绪起伏。
李元旭走来,指尖轻缓地避开她冻得泛红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拭去她鬓角、下颌融落的雪水,动作温柔,连语气都裹着几分不易察的疼惜:“才病好没多久,切莫在病了。”
李元旭在她身侧落座,指尖轻缓地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将漏风的边角仔细掖好,动作里藏着难掩的温柔,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炉火烧裂的轻响,漫出几分无奈的喟叹:“我知道你在宫中受尽了委屈,只是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
“元旭哥哥,让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里待着,”祈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哑哑的,裹着未散的颤意,还如以前一样唤他,短暂忘记他是皇帝。李元旭的指尖僵在她的披风领上,心口猛地一揪。
“你知道母后,为什么一定要你学这些礼仪礼规吗?”
“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我吗?”
李元旭迎上她的目光,墨眸沉沉,翻涌着祈安从未看懂的情绪,有疼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辨不清的执念,唇齿轻启,声音低哑,字字砸在殿内的静里:“因为如今,缺了个后位,只有你是最合适坐在这个位子上。”
这话轻淡,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撞进祈安眼底的水光里。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睫颤了颤,方才那点求归的希冀,瞬间凝住,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太后的严苛管教,宫门的重重阻拦,那句“命由不得自己做主”,此刻全有了答案。一个能衬得起江山、拴得住顾家的皇后。
“元,元旭哥哥……莫要开这种玩笑”
祈安的声音抖得厉害,尾音轻颤着,像被寒风刮得快要碎裂,方才凝住的水光又漫上眼底,只是没了半分希冀,只剩慌乱的闪躲。
她下意识偏过脸,不敢再看他眼底那片辨不清的沉郁,指尖死死攥着披风的绒边,攥得指节泛白。
“你觉得,这是玩笑吗?”李元旭的声音沉下来,眼底翻涌的情绪凝作温柔,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望着她的目光缠缠绵绵,是难以掩饰的爱意“团圆,到现在你还没有看清我对你的心意吗?”
”从小到大,我陪你长大,这份心意,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