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预言的事你知道得比我清楚。”灵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法则之力的反噬一次比一次重，你能撑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最后会是什么下场。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你不会不知道。”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可不想效忠了千年的主子，成为第一个陨落的神。”灵均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我们巫族丢不起这个人。”

黑色斗篷下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裴景淮。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他张开嘴的那一刻，一口血先涌了出来。

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滴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红。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内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伸手撑住旁边的柱子，指节深深陷进石柱的纹路里，指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又来了？”灵均的声音冷了下来，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最近动法则之力的次数太多了。”

裴景淮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又急又重，藏在轻纱下的左眼那些银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几乎要穿透布料的束缚，法则之力在他体内疯狂挣扎，像是要挣脱这具□□的囚笼，他的经脉在断裂与修复之间反复拉扯，肌肉痉挛，骨骼作响，那种痛苦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

但他一声都没有吭。

他只是咬着牙，死死撑着柱子，把所有的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归墟界的天太暗了，暗到连活着都变成了一种煎熬。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法则之力的反噬会不会就是最后一次。他只是想，在他撑不住的这一天到来之前，至少要有一个人陪着她。

不能是他，那就换一个人。

灵均看着他那副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知道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初他明知道把她的灵识从归墟里偷出来会遭到天道反噬，还是去做了。

就像他明知道一次次动用法则之力会加速身体的崩坏，还是去做了。

就像他明知道那个预言终究会应验，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全部，都交到了她手里。

“殿下，”灵均终于开口，“算我求你了，能不能惜命一点，我不明白，爱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值得你放弃……这么多东西吗？”

裴景淮慢慢抬起头来，他看了灵均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多到连灵均这样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都看不分明。

他没有说话，松开柱子，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灵均喊住他。

“殿下，我真的希望，你能重现我族荣光，能在最后的最后，看见您，再施展一次大预言术。我不明白你，却还是选择支持你。我、殿下还有她。我们三个人世代传承着一份记忆，变成了彼此的诅咒。之前的每一世你们都不得善终。”

裴景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归墟界有一种药，叫忘川，喝下去之后，可以忘记一个人。你要不要试试？”

试试换一个结局。

裴景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灵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轻到几乎要被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我不需要忘记她。”

“我需要的是，记住她，记住她的一切，记住我为什么活着。”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殿内所有的光。

灵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里那盆灵药不知何时已经枯萎了，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桌上那摊干涸的血迹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归墟界，没有天道，没有法则，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混沌。那时候江阴还不是少神，裴景淮还不是预言之子，他也还不是巫族大长老，他们只是三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灵体，在无尽的混沌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后来就有了归墟界，有了天道，有了法则，有了预言，有了一切他们逃不开、躲不掉的东西。

灵均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洇进那件墨绿色的衣袍里。

“忘川。”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要是有忘川，第一个喝的就是我自己。”

殿外的风更大了，而在千里之外的紫狐族界域中，一只八尾狐狸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树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等一个人。

他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但他知道，她快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忘了。

另一边，薛礼正陪着江阴，行走在前往紫狐族的路上。突然，江阴的心口猛地一痛，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周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凝聚。

“大人，你怎么了？”薛礼察觉到她的异常，立刻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阴皱着眉头，按住自己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不适：“我没事，只是心口突然很痛。”她活了千万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灵力像是被抽离了身体一般。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灵力消失，是因为裴景淮的神力暴涨，法则力量失控，无意间压制了她的灵力。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暗处窜出，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鬼气，眼神阴狠，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匕首，朝着江阴猛地刺了过来。

他显然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目标就是江阴。

“大人，小心！”薛礼脸色一变，立刻挡在江阴身前，运转自己的灵力，想要抵挡这一击。可他的灵力，在归墟界本就被压制，再加上对方实力强大，他的灵力刚一接触到对方的鬼气，就被瞬间击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那人的指尖还在往下流血，他单手一挥，薛礼便被一团浓黑的鬼气贯穿了胸膛，整个人被钉在路边一株枯树的老树上，血顺着衣料往下淌，在树干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鲜红，他的嘴唇翕动着。

“大人，快……走。”

江阴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出手，可她的灵力已经消失，施不出半分。眼看那黑色的匕首，就要刺中薛礼，江阴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冲了上去，挡在了薛礼的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匕首刺入她的肩膀，黑色的鬼气顺着匕首，涌入她的体内，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江阴皱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伤口，很深，大片血晕染开来。

她活了千万年，灵体早已修炼得刀枪不入，寻常的攻击，根本无法伤到她，可这把匕首上的鬼气，却能轻易穿透她的灵体，带给她前所未有的痛感。

“还是第一次……能在灵体上伤害我。”江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目光冷冷地看向那个神秘的鬼族，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哪怕没有灵力，她身上气息也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神秘鬼族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攻击，竟然真的伤到了江阴。他顿了顿，随即又露出了阴狠的笑容，再次举起匕首，朝着江阴刺了过来，显然是想要趁胜追击，彻底除掉她。

“原来你也会受伤啊，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刀枪不入，原来也不过如此。”

薛礼见状，心急如焚，可他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再次朝着江阴刺去。

江阴的眉头紧紧皱着，肩膀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黑色的鬼气在她体内蔓延，让她浑身发冷，她抬眼彻底看清了藏在兜帽下的脸。

她的脸很好看，像是被精心养护过的娇花，眉眼间带着些少女的娇俏，但那几分娇俏已经被眼底翻涌的疯狂扭曲的不成样子。

江阴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熟悉这种眼神，被嫉妒和恨意烧穿了底子的，只剩空洞和疯狂的眼神，她在归墟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那些在族群斗争中失去一切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