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巫族界域。

天依然是灰蒙蒙的，但这里的光线比归墟界其他地方要柔和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偶尔有几缕银色的光带从云层间垂下来，像是从天上垂下的纱幔，轻轻拂过大地。

江阴和裴景淮并肩走在通往巫族圣地的长阶上。裴景淮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是和她一般的月白色。他的左眼依然蒙着那条轻纱，右眼却比往常更亮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的变化。裴景淮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眼神躲闪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但江阴注意到，他会在她看别处的时候偷偷看她，会在她快要撞上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手挡一下，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帮她盖被子。

像一只偷偷摸摸的大猫。

江阴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软得不像话。

长阶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前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鞠衣的巫族侍从服饰，头发束得高高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大长老已在殿中等候，请随我来。”少年眉目清秀，眼神灵动，看到两人前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江阴点了点头，随意地看了那少年一眼。很普通的侍从，长得倒是挺精神，就是看她那眼神怪怪的。她没在意，跟着他往里走。

这少年，正是薛礼。

裴景淮走在江阴身后，经过那少年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薛礼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孟媪的状况不太好。”

裴景淮没有回应，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薛礼看着前方那个背影。裴景淮跟在江阴的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影子里，像一只心甘情愿被驯服的野兽。

他垂下眼，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成片的灵草，两人来到了巫族的大殿之中。大殿宽敞而肃穆，殿内摆放着古老的图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大殿中央，一个身着巫族服饰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俯身打理着一盆灵药。

那男子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巫族灵力，气质沉稳而古朴，正是巫族沉睡千年的大长老，灵均。

也是凡间苗疆的巫医，灵均。

听到脚步声，他还是没有转身，只是将一部分多余的子叶剪掉了，“少神，好久不见。”

“少神？”江阴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认错人了，我叫江阴。只是归墟界里一个开食肆的普通人。”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可她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口中的少神，究竟是谁。

灵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我没有认错，你就是你。”

江阴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裴景淮，“你先出去等我，我有话，想和大长老单独说。”

裴景淮张了张嘴，像是想拒绝，但对上江阴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拂开她拉着他袖子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与薛礼擦肩而过，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个。

好吧，又是被嫌弃的一天。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光线。

殿内只剩下江阴和灵均两个人。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灵均终于停下了摆弄那盆灵药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

江阴看到了一张极其年轻的脸。

她本以为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巫族大长老，就算不是满脸褶子，至少也该是中年人的模样。可眼前这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一层瓷器，底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坐。”灵均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蒲团，自己也坐了下来，动作慢悠悠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江阴没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门见山，“我要看我前世的记忆。”

灵均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

“少神。你的记忆被你自己藏起来了。”灵均又用了那个称呼，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可知道，你来找我这件事本身，就是我对你提的条件？”

江阴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灵均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无论你答不答应我什么，我都会给你你想要的答案。你不答应，我会给。你答应，我也会给。”

江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人看穿了，又被什么人牵着鼻子走。

在归墟，从来都是她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跟她打这种哑谜了？

灵均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快，放下茶盏，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当初你我约定时，你说过。你不必跟我谈条件，因为你没有筹码，我也不需要你的筹码。”

灵均想，终于也是让他装波大的了，心下痛快极了。

“如梦那里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江阴一愣，“老狐狸？”

灵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八尾狐狸，活了不知多少年了，最爱管闲事，最恨不平事。你的事，他知道得比我多，也比我全。你想知道什么，去找他便是。”

江阴沉默了片刻，正要再开口，灵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整个人弓着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没事。”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有些发虚，却依然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老毛病了，睡了一千年，这身子骨早就不中用了。”

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长明灯的火光，那圈极细的金色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正在慢慢显形。

“少神，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灵均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散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庄严的东西，“在预言的最开始，你和他，就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所以恳请少神，离他远一些，算是为他好。”

殿内的长明灯忽然暗了一瞬。

灵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他的琥珀色眼睛定定地看着江阴，瞳孔深处那圈金色的纹路缓缓转动，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终点。

终有一日，碧落黄泉，彼岸花开成海。当灯芯燃尽，血雨飘落，你的命盘将迎来终结。

江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这些角色的存在，就像是为了成全别人。明明很强，也足够努力，却总是被天道前牵着走，事与愿违，注定在关键处倒下。”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挑衅，“我想试试。”

试试逃出命运，掌握自己的人生。

她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声一声地回响。

灵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越是有人说不行，她就越要做给你看。

和他一样的倔强。

灵均慢慢收敛了笑容，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滩殷红的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进来吧。”

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不是薛礼，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灵均没有抬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声音淡淡的，“你一向是最讨厌管闲事的。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归墟界打来打去打了多少年，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各族之间怎么厮杀争斗，你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黑色斗篷的身影。

“可你为了她，一次次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