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裴景淮倾身而来的吻。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烈,像是压抑了千万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带着不管不顾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的唇滚烫,舌尖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毫无章法地攻城略地,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的手扣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指尖深深陷进她的衣料,指节泛白。
江阴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却不小心碰到了他胸前的伤口。
裴景淮闷哼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裴……景淮……”她在唇齿间含混地喊了一声。
裴景淮浑身一震,猛地停了下来。
他慢慢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他的睫毛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层薄薄的水光映着昏黄的灯火,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我的命。”他哑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贪图你的喜欢。”
江阴的睫毛颤了颤。
裴景淮的指尖抚过她的眉骨、鼻梁、唇角,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法则之力的银光,而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却拼了命地燃着。
“阿阴,你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殿内的灯火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只余下最后一点微光在灯芯上跳动,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水雾弥漫,模糊了一切细节,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以及不知餍足的贪婪。
江阴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摸到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墨色发丝,指尖微微收紧。裴景淮吃痛地吸了口气,却没有躲,反而像是被这个动作取悦了一样,发出一声低沉的、含糊的闷哼。
“你是狗吗?”江阴喘着气笑了一声。
裴景淮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更深地蹭了蹭。
那一刻,什么法则之力,什么预言,什么血雨腥风,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在这片弥漫的水雾中,只有两个人,两颗心跳,一个终于不再躲,一个终于再次动了心。
情事结束的时候,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水已经凉了,灯火也烧到了尽头,只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挣扎。裴景淮把江阴从水里捞出来,用一件干净的外袍裹住她,抱到偏殿内室的榻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散在枕上,脸色泛着淡淡的红,呼吸已经平缓下来,眼睛半阖着,像是困极了又强撑着不想睡。
裴景淮坐在榻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阴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扫了扫,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裴景淮等了很久,久到确认她已经彻底睡熟了,才慢慢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睡着了的江阴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不再张扬肆意,不再漫不经心,而是显出几分脆弱的弧度来。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有些不高兴的事。
裴景淮看了很久,久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殿门砰砰作响,他才回过神来。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将脑袋慢慢抵在她胸口。
心脏跳动的声音从薄薄的衣料下传出来,一下,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力。裴景淮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右眼滑落,无声无息地洇进她胸口的衣料里。
“六道录你不要,半刹你也不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但可不可以,不要轻易抛下我?”
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什么东西哗啦啦地响。
裴景淮的声音在风声中时断时续,像一首残破的歌。
“我会乖,会听话,我……只能在陪你……我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曾经看着你和蒋子文相爱,却从不敢靠近。知道你喜欢他,却还放任天道将蒋子文贬下界,直到你再次入轮回忘记了他。”
“我很高兴。”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痛快。
“我将你的灵识从归墟里偷出来,放入姜至的身体里一点点涵养,带你去看你最喜欢的人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过话本有趣,人间也当是有趣的。可我还是太没用了,最后还是没能护住你……”
他的语序混乱,逻辑全无,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又像是把藏在心底太久的秘密一股脑地倒出来,不管顺序,不管因果,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阴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睡着。
从裴景淮把脑袋靠在她胸口的那一刻起,她就醒了。她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听着那些混乱的、毫无逻辑的、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蒋子文。姜至。轮回。灵识。
这些词她一个都不记得,可每一个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空白的记忆深处,扎进那些她不知道自己有、却真实存在的伤口里。
他在哭。她能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胸口,滚烫的,像是要把她的皮肤灼穿。
她想伸手抱住他,想告诉他她听见了,想问他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睁开眼睛,他就会停下,就会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把所有情绪都封在心里的裴景淮。
所以她继续闭着眼,继续假装睡着,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听见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但你不用乖,不用听话,你不用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人的附属,你就是裴景淮,是个长了张好看的脸,却笨拙到连伤口都不会治的傻子。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流光从洞窟外飞入,落在窗边,化作一只小巧玲珑的青鸟,青鸟的脚上,系着一张薄薄的玉笺,玉笺上泛着淡淡的巫族灵力波动。
青鸟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便化作流光,消失在了洞窟之中。
裴景淮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沉睡”的江阴。他拿起那张玉笺,指尖拂过玉笺上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灵均的亲笔信,邀请他们前往巫族圣地。
江阴感觉到胸口那个脑袋微微一动,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了一样,仓促地抬了起来。
殿门开了又关,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巫族圣地。
江阴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慢慢睁开眼。
巫族可通灵,可与天地沟通,可与鬼神对话,可窥探过去未来。她从来不在乎那些,过去就是过去,忘了就是忘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今夜,她第一次动了想要知晓过去的念头。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那个傻子哭起来的时候,她至少知道该怎么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