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
他们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灰暗的雨幕里。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枯树上。
枯树的后面,有一个人。
他躲在枯树后面,双臂抱着腿,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他的玄色衣袍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脊背的轮廓。
他在发抖,身上还有很多伤,像是一路跌跌撞撞摸索回来的。衣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青紫色的淤痕和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在他的衣料上晕开,只是颜色稍深了些,许是被雨水冲淡,变成浅浅一滩,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
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指节泛白,他的眼睛,那只完好的右眼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那些银色纹路还在,但它们不再流转了,而是凝固在了他的瞳孔深处,像被冻住的河流。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地皱着,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显然,他此刻并不好受。
他失去了五感。
这是法则之力反噬的开始,归墟界的禁锢会加重反噬,如果想陪她久一些,就要少动用灵力。而这一次,反噬来得格外猛烈,让他瞬间失去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法则之力的反噬,会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一点点剥夺他的生命,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害怕死亡,他只是害怕,自己死后,再也没有人守护江阴,再也没有人能陪在她身边,再也不能为她洗衣做饭,再也不能看到她的笑容。
失去五感之后,裴景淮凭借着本能,凭借着与江阴之间那道无形的唤咒,凭借着对小院的熟悉,一点点朝着小院的方向摸索。可他太虚弱了,又失去了五感,不小心误入了鬼族的领地,被那些鬼族追杀。他拼命地逃跑,拼命地朝着小院的方向摸索。
终于,他逃到了小院附近,躲在了枯树后面,再也跑不动了。
他看不见。
江阴几乎是在瞬间就确认了这一点。
裴景淮的头微微偏着,耳朵在颤动,他在用听觉和嗅觉来感知周围的环境,动作笨拙,像是刚刚恢复这两感。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裴景淮微弱的呼吸声。
江阴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灵力,轻轻一挥,被撞开的院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混乱与血腥,彻底隔绝在外。她撑着红伞,一步一步走向他。
雨下得大了些,雨水打在红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月白色的裙摆在泥泞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裙角沾上了黑色的泥土,但她没有在意。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红伞的阴影笼罩住了他,替他遮住了淅淅沥沥的雨水。
江阴蹲下身,把伞往前倾了倾,让伞面完全遮住他。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个蜷缩在着,浑身是伤的男人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不抖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
“小……小姐……”他像是一块被摔碎了的玉,每一片都在颤动,都在流血。
江阴看见他的右眼里,那些凝固的银色纹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血从他的眼眶中流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
血珠落在黑色的泥土上,变成银色,想一颗颗被遗落的星。
他抬起头来,他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但他在“看”向她的方向是。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委屈的,带着讨好的弧度,像是一只受伤快要死掉的小动物,在看到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时,本能的露出的,想要被接纳的表情。
裴景淮伸出手,没有准头地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碰到了她的裙摆。他的手指攥紧了那一角月白色的布料,力道很轻。
“找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
“找不到家了。”
江阴看着他那栓留着血泪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讨好的笑,看着他攥着她的裙摆的,指节泛白的,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的手指。
她再次听到了久违的心跳声。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的东西,从她心口最深处破土而出。
咚——咚——咚——
是心疼。
雨还在下。
她没有说话。
没有说留下来,也没有说你走吧。
她只是沉默着,替他撑着伞。
时间在雨中流逝。
江阴站了起来,他攥着她裙摆的手指也跟着往上抬了一下,像是怕她走掉。但她的裙摆从他的指尖滑了出去,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裴景淮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江阴转过身,背对着他。
“弄脏了我的裙摆,”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顿了顿,“不洗干净,是没办法离开的。”
身后安静了。
那种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拒绝了,久到她在想要不要再说一遍,久到雨声都变小了一些。
“嗯。”只有一声,但这一声中藏着劫后余生般的欢喜。
江阴迈步往前走,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裴景淮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很吃力,中间还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枯树的树干,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最终还是站起来了,并且开始跟在她身后走。
江阴走的不快不慢,刚好是他跟得上的速度。
他走的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清冽气息,他又靠近了一些,他的呼吸几乎要落在她的后颈上。
他的脚步声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往后退了半步。
江阴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半声迟疑的脚步。
她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他怕自己身上太脏,怕把泥水和血水蹭到她身上。
她几乎要笑了。这人怎么这么傻/
“先去洗干净,洗干净了再来找我。”她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眉觉察到的无奈。
“需要我帮你吗?”江阴突然想到,他眼睛不方便。
身后沉默了一瞬。
“需要,后背上的伤口,我自己没办法处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小声。
“好……”
江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深色水渍。
她的裙子上从来没有留下谁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水渍。
还湿着。
还带着他的体温,
江阴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雨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