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他的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巫族气息,不是普通的巫族,是那种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之后,气息反而内敛了的、不仔细分辨几乎觉察不到的那种。
高阶巫族。
而且不是一般的高阶。
江阴拢了神识,把自己完全藏匿在黑暗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
她看到那个人走到裴景淮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大约隔了五步的距离。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一个让她心里一沉的细节,那个高阶巫族在见到裴景淮的时候,微微低了头。
是带着恭敬的、近乎臣服的低首。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朝下,上半身微微前倾。这是巫族对地位极高的人才会行的礼。
巫族地位极高的人。
江阴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灵均。
巫族那位沉睡千年的大长老。
她想起如梦说的话,他当时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添茶的样子,她想起他添茶时微微颤抖的手,和他看向她时那些骤然明亮的白色纹路。
如果裴景淮真的跟灵均有关系……
江阴没有动,她就这么站在黑暗里,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看着裴景淮和那个高阶巫族说话。风从她身边吹过,吹动她的红裙,吹动她额前的发。
呵——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像是一个习惯了被辜负的人,在又一次被辜负的时候,连失望都懒得失望了。
她不想牵扯到族群的斗争中,也不愿被人无故利用,她只想守着小院,蜷着,安安静静的活,她不会打扰任何人,更不会麻烦任何人,所以她定下概不留宿的规矩。
她应该把院门关上,把铜铃摘了,把食肆关了,继续过她一个人的,谁也不信的,谁也不留的日子。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高阶巫族离开了,走的时候又行了一次礼,姿态比来时更加恭敬。
裴景淮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江阴没有看到最后,而是直接回了小院。
院子很安静,枯树在黑夜中沉默着,白色小花被打落了几朵,落在黑色的泥土上,白的刺眼。
她看了裴景淮厢房一会儿,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挥手熄灭了那盏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江阴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那根可以感应到她和裴景淮彼此的线还在,从她心口出发,穿过墙壁,系在那处厢房里。
她没有切断它。
她试过了,那根丝线不是灵力构成的,也不是神时构成的,她根本碰不到它。
但也许,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也许时因为她不想切。
江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院外的吵闹声吵醒的。
江阴挣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头疼。心下更是烦躁,整个人透着一种还没睡够就被吵醒的那种烦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屏蔽掉外界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群苍蝇在她耳边嗡嗡地转。
“找到了吗……”
“没有。去那边看看。”
“轻声些,这院子的主人不好惹。别吵醒她。”
“这边呢?”
“也没有。”
“那家伙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江阴倏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听出来了,是鬼族的声音。
鬼族的嗓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金属,又尖又哑。辨识度极高。
不是一个,至少三四个,可能更多。
最重要的是,这些声音是从她的院子里传来的。
她的院子里。
她的。
江阴的表情冷了下来。
她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一件清浅的绿色袖衫,上面坠着不少青鸟羽毛,腰间系了一条银色涤带,她的头发没有挽起,而是随意的披散在身后,长及腰际,如绸缎。
归墟正在下雨。
她拿起靠在案边的红伞,推开了房门。
雨水打在枯树的枝桠上,打在青石板上,落入水缸的荷叶上,发出细碎的、淅淅沥沥的声响。
枯树开花了。
那棵死气沉沉的老枯树,今天居然破天荒的又开了一次花,一簇一簇的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树枝上,花瓣被打湿,半透明地贴在枝头。
江阴撑着红伞,站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四个鬼族人。
不,五个。还有一个稍瘦小些的站在院外,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看。
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典型的鬼族长相。他们正在院子里翻找什么。一个推开了柴房的木门,一个掀开水缸的盖子往里看,一个甚至准备去推那个人住的厢房门。
她撑着伞,缓缓走下台阶,脚步极轻,灵力霸道的散开,目光所及处,一切生灵匍匐在地。
那些鬼族恭敬地站到她面前,低着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不敢造次。
她站在雨中,月白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墨黑的长发在身后飘动,枯树上的白色小花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看起来很美。
但也看起来很危险。
领头的一个鬼族人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大……大人,小的,奉头领命令捉拿……”
“谁准你们进我的院子的?”
江阴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的,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那几个鬼族人的脸更白了。领头的那人吞了口唾沫,额头渗出了冷汗。
鬼族人的冷汗是黑色的,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像两条黑色虫子爬在他脸上。
“大人,实在抱歉……”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人闯……”
“滚。”
一个字。
没有语气,没有情绪。但那几个鬼族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住了胸口一样,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领头的那个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朝他使了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