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天永远是暗的。
这里没有四季轮转,没有昼夜分明,没有人间月落日升的昏暝,灰败的天幕将穹顶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像被人用墨汁反复晕染过,沉甸甸地压在天际,连风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刮过荒芜的土地时,卷起漫天尘土与细碎的骨渣。
江阴已经习惯了这种天光。
她靠在竹摇椅上,半阖着眼,听着远处传来不知什么族群传来的嘶吼,很快又被风吹散。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流光,那流光落在荒芜的地面上,瞬间铺展开一片青砖黛瓦。
院子不大,方圆不过百步。她用法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枯枝败叶都清了出去,唯独留下中央那颗老枯树,许是觉得白花合她心意,又许是,纯粹懒得挖。
日子实在无趣,归墟出不去,这是所有族群都心知肚明的事。魔、妖、鬼、巫、紫狐五族鼎立,谁也不服谁,地盘争了千年,血流了万年,到头来谁也没捞着好。
江阴翘着脚,脚尖晃了晃,摇椅吱呀吱呀的响。
她琢磨着,与其看着那些玩意儿互相啃食,不如日行一善,开间食肆。
不是她心善,实在是因为太无聊了,归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她连睡觉都睡不出个长短来,睁眼时是灰天,闭眼是黑夜,再这么下去,她也怕自己跟外头那些疯子一样,逮住什么东西就啃。
食肆的规矩她定好了:用什么东西来换,什么都行,消息、物件、灵药、甚至一个话本子都行,只要新鲜,但她绝不收留任何人,不起任何善心。
她最怕麻烦。
摇椅旁的小桌上摆着半盏凉透的茶,茶叶飘在水中起起伏伏,外院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风吹不动,只有人上门来交易时才会响,或则用灵力催动。
用如梦的话来说,那是用来招呼客人的“招牌”,是生财的宝贝。她懒得到处吆喝,只让如梦向外头各处递了消息,愿者上钩。
江阴抬手,指尖凝出几滴灵露,落在枯树的根部,白芽微微颤动,竟又舒展了几分。
铜铃响了。
有生意上门了。
江阴没睁眼,摇晃的竹椅停了下来,她的神识铺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院外百丈之内罩得严严实实。
一支队伍。
不,应该说是一串零零散散的人,从前方的土路上歪歪扭扭的排过来,大约又十几个,各族的都有。最前面领头的是个断了角的妖族,佝偻着背,身上挂着脏兮兮的布条,后面跟着两只鬼族,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各自瘸了腿互相搀扶着,像是常年缺衣少食,再往后是几个巫族,穿的倒还算是周正,裹着黑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削的下巴。
但让江阴真正睁开眼的是队伍最末尾的那个位子。
那里有一个人,从外貌上分辨不出出自何族,但却是让她不得不多看两眼的……存在。
那个人排在队伍的末尾,前后与其他人隔了足足七八步,但收拾的干干净净,不像前面那些人狼狈不堪,他身量极高,安静的站在那种灰扑扑的队伍末尾,不慌不忙,格格不入,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头发是极深的墨色,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归墟的风吹得微微拂动,肤色很白,不是鬼族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而是一种近乎玉质的冷白,像是从不见天日的地方长出来的避光植物,有点像她娇养出的花。
但让她坐直身体了的,是他的脸。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归墟虽然是个垃圾场,但不得不承认,被扔进来的东西里,偶尔也有些意外的好货色。尤其是紫狐一族,男男女女都生的一副勾人摄魄的好皮相,但眼前这个人。
江阴想了想自己看的那些话本子,发现没有一个够用的词。
他的五官像是被人拿最细的笔,一笔一画慢条斯理地描出来的,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颔线干净,最出彩的还是那双眼睛,不,准确地说,是他那只左眼,让这张脸从“好看”变成了“要命”。
他的左眼是瞎的。
一道极细的疤痕从眉尾斜斜的蜿蜒至颧骨,不深,却足以看出那只眼睛受过怎么的伤,他的左眼阖着,眼睫浓长,像一把微垂的扇子,遮住了底下空洞的眼眶,而那只完好的右眼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颜色。
江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出一个形容:像把一整片夜空揉碎了,掺进了一点将明未明的星子,浓得化不开的深海里,浮着极其细微的银色碎芒。
但让她最在意的不是那只眼睛的颜色,是那只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再流动,不是灵力,而是一种古老深邃的力量,她几乎能看见那只眼睛深处有极其细密的银色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是某种法则的具象化,每当他眨眼的瞬间,那些纹路便会亮几分,仿佛隔了千层纱幕透出的天光。
队伍近距了。
“以物换食,概不留宿。”她慵懒地开口,声音清冽如碎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想要吃的,拿东西来换,妖丹、灵草、甚至是新鲜故事,都行。但别跟我提收留,我这儿不是收容所。”
江阴的目光扫过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求您收留我吧……”一个浑身是伤的女鬼跪了下来,声音凄厉,“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换食物了,外面全是猎杀的魔修,我要是出去,一定会被吃掉的,求您发发善心,收留我几天,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江阴眼神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规矩就是规矩。我说过,概不留宿。要么拿东西来换,要么,滚。”
女鬼脸色惨白,还想再求,却被江阴身上骤然释放的威压吓得浑身发抖,只能狼狈地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灰暗的天地间。
江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任何表示。可怜的人她见多了,归墟界到处都是,她要是每个都心疼,早就累死了。
前面的人一个个走到院门口,对着铜铃说出自己的交换物,然后被她扫一眼,要么点头送出去一碗热汤,要么摇头赶走。
她说话很简短,甚至有些敷衍。
“一块下品灵矿?不要,下一个。”
“这消息都是八百年前的了还想换一碗面?下一个。”
“这故事倒是有些意思,一碗馄饨,换不换?”
巫族的人点点头,表示同意换了馄饨,千恩万谢的走了。还有两只鬼族用一条自家领头的八卦换了两碗凉茶,喝完就缩着脖子跑了。魔族的更是甘脆,直接扔了一堆话本子在院外,哼哧哼哧用手意思了几下,端了汤就走。
……
队伍慢慢往前挪。
前面的魔族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与排在末尾的那个人擦肩而过。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倏地往后缩了几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他张了张嘴,将喉间的热汤吞了下去,转身就跑,速度快的完全不像是饿了几天的人。
江阴:“……”
好了,现在轮到那个把魔吓跑的人了。
队伍散了,前面的人要么换了食物走了,要么灰溜溜的离开,此刻院外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人。
他缓缓走上前。
“站住。”江阴身后的流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把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腮,认认真真的用眼打量他,明明对他很好奇,却也不容许他再靠近。
那人的眼尾微微泛红,不是那种哭过的红,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薄绯,这样的颜色配上哪找那个冷白如玉的脸,是张扬的秾丽。他安静的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在角落的精美瓷器,落满了灰,却遮不住骨子里的风华。
“抬起头来。”
而此刻,那人的右眼深处极其缓慢地凝聚起丝缕,从眼角飘出来,如烟雾般散开。
江阴摁了摁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颗沉寂很久的心脏重新活泛起来,咚咚咚地跳得有些放肆。她活了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了,自认为早就是一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铜铃不断晃动,发出泠泠的清脆声响。
少年在看她。
不,准确的说,他在等。
等她的反应,等她的拒绝,等她说出跟前面所有人一样的“规矩就是规矩”。
江阴没有说话。
她把两只脚踩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这个人很高。她坐着的时候需要把下巴微微抬起才能看清他的脸,而他从院外看进来,目光越过那个铜铃、越过那棵枯树、越过她桌上的那盏凉茶,落在她的脸上。
那些雾气忽地又开始飘散,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多,软烟在归墟灰暗的天色里缓缓飘荡,不过三尺就散了。当那些软烟飘散的时候,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的流彩会相应的暗下去一些,像是安歇飘散的东西正在消耗他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好看的不像话。
江阴的心跳又开始不守规矩了。
那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干净,像冰面下面流淌的水,“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可以用消息换。”他说,喉结微微滚动,“巫族的那位大长老醒了。”
“你知道?”江阴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玩味,“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任凭那些银色软烟从他的眼角飘散出来。
江阴看了他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反常。
“我的小院正好缺一个管家。”她的声音透着几分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笃定,“我看你长得好看,有兴趣留下来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少年怔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只完好的右眼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破土生长,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情绪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