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界。

天穹没有光，不是黑夜的那种暗，界外的黑夜尚有星月，而归墟界的暗是活的，沉甸甸的压在心口，高处永远盘旋着乌鸦，翅膀隔开空气发出钝响，偶尔有几只俯冲下来，爪子里勾着不知从哪里勾来的腐肉，枯枝映在天边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姿态狰狞。

各族地盘犬牙交错，泾渭分明。他们的领地边缘立着骨刺，笼罩着永不散去的瘴雾，边界是活的，今日往左吞一寸，明日向右吐三分，每一次进退都浸着血。没有和平，只有蚕食。在这里活着的意义就是杀掉别人，或者被别人杀掉。

但这一切的中央，大约方圆百步，右一小片不同的土地。

这里的草是绿的，湿漉漉的绿，叶片上甚至凝着露，一颗矮树歪歪斜斜的扭长着，枝头挂着几朵微泠的白色小花，干净的不像话，它透着香虽然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固执地往鼻子里钻。

江阴就坐在矮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从那捡来的残本，她偶尔抬头，看见百步外的暗色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贪婪又畏惧，而她只是低下头，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好看……

紫狐如梦正摇着尾巴，坐在一块石头上，给江阴讲着人间的话本子，试图唤起她的兴趣。

“你看，这人间的话本子可有意思了。”紫狐如梦的指甲泛着冷光，他正在梳着尾巴，掉落的毛发在半空飘散开来，汇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光团，仿佛一面镜子投影出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他兴致勃勃地讲着，“里面说，有一位公子，为了寻回自己的心上人，不惜踏遍千山万水，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哪怕变成魔头，也从未放弃。最后，他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心上人，两人相守一生，再也没有分开过。”

江阴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像是山间的清泉，不染一丝尘埃。

“像是凡间那些酸臭书生会写的东西。还有没有其他有趣的故事，像是什么仙族修魔，佛子爱人……不寻常一些的，你不是号称收录了六界秘史库吗，别这么小气嘛。”

她的眼神柔和，带着一丝懵懂，仿佛被话本子里的故事打动，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

此刻的她，没有鬼王的桀骜，没有被天道桎梏的痛苦，只是一个单纯的、听着话本子的女子，身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时显时无，显得格外脆弱而美好。

紫狐如梦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微微一暖，又有些心疼。他知道，江阴她又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忘记了裴景淮，忘记了那些痛苦的过往，这样或许也好，至少，她不用再承受那些煎熬与折磨。

只是不知道，当江阴再次想起所有的过往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就在这时，江阴的眼神忽然一僵，嘴角的笑容，也在瞬间凝固。

一道冰冷而诡异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像是来自深渊，带着蛊惑，带着诱惑，一步步侵蚀着她的意识，“妹妹，你真的甘心吗？”

江阴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你被天道桎梏了一生，生生世世，都要为预言之子献祭，都要为他人而死，都要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你本是天道的一部分，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本可以自由自在，本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可你，却被祂的束缚，被所谓的情谊束缚，最后，剩个残魂躲在这归墟，苟延残喘。”

那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一□□惑，“你知道吗？只要归墟大阵被毁掉，你就可以摆脱既定的宿命，就可以打破天道的桎梏，甚至可以夺取裴景淮的预言之子气运，将所有的力量都据为己有，再也不用生生世世循环，再也不用为他人而死，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掌控。”

“到那时，你可以成为六界的主宰，你可以随心所欲，你可以拥有一切，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再也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命运。我们都能活下来。”

那声音继续蛊惑着，“裴景淮？他不过是天道选定的棋子，他对你的深情，不过是一场骗局，你看，他还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抛弃你，利用你。”

“裴景淮……是谁？”

江阴的身体微微颤抖，脑海里的声音，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意识。她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干净纯粹、带着懵懂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那抹浅浅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一丝挣扎。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大阵的方向，那里阴云密布，黑暗笼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等待着她。

她的眼眸，渐渐变得深邃，原本清澈的瞳孔，像是被墨色浸染，变得愈发妖异，眼角微微上挑，添了几分魅惑之意。

方才还干净纯粹的面容，此刻渐渐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红晕，眉眼间的疏离与茫然，被一种妩媚惑人的气质取代。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像是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彼岸，妖异而迷人，让人一眼沦陷，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紫狐如梦察觉到了江阴的变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江阴不要被他蛊惑。”

江阴没有看紫狐，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嘴角的妩媚笑容愈发浓郁，她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懵懂与纯粹，只剩下妖异的魅惑。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蛊惑：“如梦，你说，若是我能摆脱宿命，若是我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痛苦了？”

紫狐如梦愣住了，“我不知道，当年的你也不知道。”他旋了腕骨，拿出了当年她交给他保管的簪子，“我这儿，有很多烂账，但却不后悔。生意讲究你情我愿，遇到能还账的客人，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活到那日。”

如果活得太痛苦，那生生世世的轮回就是最恶毒的诅咒，我希望你能迎来死亡的春天。

江阴闻言，轻轻笑了笑。她缓缓站起身，素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身影时显时无，却依旧难掩她此刻的妖异与妩媚。归墟界历三亿七万八百万年，在这里时间像沥青，缓慢的、无声的将一切碾成相同的灰。

她记不清了。

枯枝又长高了几寸，或者只是错觉，乌鸦在头顶盘旋，叫声嘶哑，残卷被风吹到最后一页，事实上，三万年前她就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些字迹她早已烂熟于心，墨迹叫时间摩挲，褪成淡褐。这方圆百步的绿地是她唯一的领地，草叶年年绿着，白花年年开着，仿佛归墟的全部生机都被压缩在这小小的一隅。拥挤着，挣扎着，不肯死去，见证者她的每一次轮回。

而百步之外，暗色如海，永无止境的涌动着。

远处传来厮杀声，又是那两族在边界争夺？她懒得分辨，魔族的嚎叫、妖族的嘶鸣、鬼族的尖叫，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熟的烂粥。这些人大多连十八层地狱都不配入，全部被十殿阎罗丢到归墟，自生自灭。

明天魔族大概会来收尸，吧残骸拖回自己的领地，嚼碎骨头，吸干灵力，后天再换一轮，以死豢生，他们这些人好像是被天道圈养的宠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万年复万年。

她在这里多久了？第一个万年的时候，她还会数，地十个万年的时候，她开始忘记，现在呢，她只记得，大阵的方位。

那些符文刻在归墟界的众人身上，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这里的暗与恶牢牢锁住，只要她还在论混，大阵就在。大阵在，归墟的暗与恶就不会外泄，不会侵蚀外面的世界，那个有蓝天、白云、阳光，还有……花香的风。

可代价呢？

江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肌肤下蜿蜒。这具身体已经轮回了无数次，每一次死亡，她都会被大阵拖回来，重新在这棵树下醒来，重新看着同样的草、同样的花、同样的露水、重新听着百步之外的厮杀与啃食。

生生世世，没有尽头。

她记得第一世，那时候她会哭，会对着黑暗尖叫，会试图冲破这片绿地，会挥舞着手臂驱赶那些贪婪的目光。她也曾试图教会那些族类和平共处，结果被撕成了碎片，花了好久好久的时间才重新拼凑出人性。她也曾试图逃出归墟界，刚迈出百步就被大阵拽回来，像一条被拴住的狗，脖子上的锁链勒进血肉，骨骼碎裂的声音至今还在耳畔回响。

后来她不哭了，也不叫了，再后来她甚至连表情都懒得做了。只是枯坐着，翻书，看花开花落，听厮杀。

好累。

可她又死不了，大阵也不许她死，也许是厌倦，也许是绝望，也许是一种……成全，哥哥受伤使她有足够的力量撕开大阵的一角，找到孟媪，逃了出去。

她始终觉得亏欠。亏欠哥哥，亏欠孟媪，亏欠一个人。

“如果我毁掉大阵，”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们就没了，这片草，这颗树，还有你们，都没了。”

如梦不语。

“可我如果不毁，”她闭上眼，后脑靠着树干，感觉到粗糙的树皮硌着头皮，“我就永远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他们，永远……”

裴景淮从血色光芒走出，脚踏虚空。密密麻麻的法则之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周围缓缓游动，时不时刺入虚空之中，像是在探查什么。

十殿阎罗几乎在他出现的的瞬间就感应到了那股力量。

蒋子文脸色变得煞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体内的天道反噬正在剧烈发作，他的身上布满暗金色的裂纹，那是天道种在他体内的烙印，像蛛网一样密布在他的皮肤上，他站在大殿中，身行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