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
裴景淮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蒋子文,落在十阶黑金玄梯的骷髅万鬼桌案上,恢弘的殿宇森然异常,幢幢鬼火忽明忽暗,右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器物,然后迈步向前,直接从蒋子文身边走过,黑色的衣袍擦过蒋子文的手臂。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蒋子文想要阻拦,伸手去抓裴景淮的衣袖,但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片衣角,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猛得弹开,将他震退了三步。他单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那些暗金色的裂纹瞬间扩大了几分,几乎哑将他整个人撕裂。
“大哥。”二殿阎罗厉温一把扶住蒋子文,替他挡住了那股力量的余波。厉温的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但好歹也是咬牙撑住了,硬是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裴景淮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用那只盖着轻纱的左眼对准了厉温的方向,那只左眼虽然看不见,但被它注视的感觉比右眼还要可怕,就像深渊在凝视着你,而你永远不知道深渊里藏着什么。
厉温的手在发抖,但他依旧紧紧扶着蒋子文,没有松开。
裴景淮看了他们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很随意,像是在看两个小孩子打架时发出的那种带着些许无奈的轻笑,他转过身,继续向大殿高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姿态慵懒至极,如绸缎般的发丝随意的散开,与衣料融在一处。
他走到最高处的那个位子前,转身坐下。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颔,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扶手上,理所当然的,仿佛这座大殿本就是为他而建造的,这把宝座本就该他坐的。
十殿阎罗站在殿中,看着那个宝座上的黑色身影,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说话,他们最是熟悉死气,在裴景淮身上,他们感觉到了一种绝对的压制,在这个人面前,他们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就像是……十人瞳孔俱是一缩。
蒋子文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看着宝座上的裴景淮,缓缓开口,“你……杀了天道?”但很快被自己否定,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死天道。
“你就是给我们提醒的……预言之子。”他换了一种说法。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景淮垂下眼睫,没有否认。预言之子这个身份是六界的荣耀,却是他的诅咒,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我来要一件东西。”裴景淮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归墟界的入口。”
殿中一片哗然,整个冥界,阴云翻滚,阴风大作,冥界的小鬼们吓得四处逃窜,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十点阎罗中的八位都在沉默,他们在用眼神交流,在权衡利弊,在估算如果动手会有几成胜算,但答案很明显,他们连站在他面前都要拼尽全力,更别说动手了。
就在这时,第十殿阎罗薛礼忽然上前一步。
他单膝跪下,低下了头,“我跟你去”薛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归墟界我熟悉,我知道入口在哪,知道里面的路怎么走,知道怎么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我可以带你去,但有一个条件。”
裴景淮挑眉,带着一种玩味的意味,像是在说,你敢跟我谈条件?
薛礼抬起头,直视裴景淮那双看不见眼眸的眼,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伤害他们。”
“还有,带上孟媪。”他答应过孟媪,要带她再见大人一面。
裴景淮看着薛礼,指尖逗弄一撮鬼火,他再打量这个人,再判断这个人的价值,再权衡这个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你,”裴景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你有点一意思的认可,“来自归墟界。”
薛礼点头,“我来自归墟。”
殿中再次沉默,除了蒋子文其他八殿阎罗看向薛礼的眼神都变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起这件事。薛礼来自归墟,这意味着,他根本就不是六界中的生灵,那同他们一同修炼的“薛礼”又怎么解释。
裴景淮微微抬起下巴,示意薛礼站起来。薛礼依言起身,安静的站到了裴景淮身侧,平静而笃定,唯独没有半句解释。
裴景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站着的其他九殿阎罗,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蒋子文身上。
蒋子文的身上暗金色的裂纹是他刻意为之,蓦地眸光一凛,黑色的血液顺着裂纹缓缓流淌,滴落再漆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裴景淮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碍眼。不是因为蒋子文反抗了他,而是因为蒋子文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很不舒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敌意却悲悯的东西。像是在回味曾经的他也同样失去了某件珍宝。
他讨厌这种眼神,裴景淮抬起手,指尖上凝聚起一道青色光芒,那光芒在空中拉成一条细线,像蛇一样缓缓向蒋子文游去。厉温见状,立刻挡在了蒋子文面前,想要替他挡住这一击,但他的身体刚刚移动,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别动。”裴景淮的声音很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厉温僵住了,他是真的动不了,那股力量将他从头到脚牢牢锁住,压得他脸一根手指也抬不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青色光芒游到蒋子文面前,停在他的眉心前方,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刺进去。
蒋子文闭上了眼。
他等了一会,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剧痛,他睁开眼睛,发现那道青色光芒已经消散了,而裴景淮依旧端坐在宝座上,双腿交叠,只微微偏着头,散去了覆在眼睫上的轻纱,用那只空洞的左眼盯着他,右眼则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目光。
“蒋子文,”裴景淮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一个久远的名字,“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蒋子文没有说话。
裴景淮唇角一扬,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你是她的故人。”
“一个她早就忘了的故人。”
蒋子文的身体倏地一颤。
裴景淮欣赏着他颤抖的身体,右眼中的颜色骤然变得幽深起来,像是点燃了什么沉淀已久的东西,他徐徐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曾经是上清境的神,那时候她还是邪神。她跟仙主打了一架,一剑劈开了地界,冥界由此诞生,对六界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只不过多了一个收容亡魂的地方。但天道觉得她不该这么做,天道要罚她。”
裴景淮停顿了一下,右眼映着案前的鬼火,微微闪烁。
“你替她认了罪与罚。”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失去了神位,失去了千年修为,被打入冥界,成为一殿阎罗秦广王,永镇冥界,守着归墟界的秘密。一次次的送她入轮回。”
蒋子文的脸色变了。那些暗金色的裂纹开始剧烈跳动,像是在呼应他内心翻涌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生命都说不出,因为裴景淮说的每一字都是真的,那段尘封了万年的记忆,被这个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像念一件无关痛痒的事一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裴景淮瞬移到蒋子文面前,微微倾身,声音里多了些嫉妒的恶劣,“她根本就不记得你,每一次看你的眼神都陌生,她甚至开始疏离你,不知道你为她失去了什么,不知道你在冥界守了千年是为了什么。”
下一秒,裴景淮又靠在椅背上。蒋子文跪在地上,裂纹爬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的眼眶泛红,失了素日的冷静。千万年的岁月早已将他打磨成了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任何情绪落在他身上,都只会无声无息地滑落,不留痕迹。就像投石入河,泛起涟漪,片刻后,河面再次归于平静。
但裴景淮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时间每走一秒,殿中的空气就会沉重一分,那些鬼火就会摇晃一下,帷幔无风自动。
“我不会杀你。”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他让一个千年的情敌痛不欲生,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宣誓了主权。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他在蒋子文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跪在地上、满身伤痕守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感情。蒋子文守了千年,守到连对方都不记得他。他会不会也想蒋子文一样,找到最后,发现依然不认识他?
裴景淮转身,黑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大步向殿外走去,薛礼紧随其后,他们走过奈何桥,走过忘川河,向冥界最深处走去。
殿中,其余几位阎罗围在蒋子文身边,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伸出手,冥珠浮在掌心,裂纹间的光芒渐渐黯淡,像是又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他的手指在颤抖,眼眶发红,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千年前他替她当下天罚的时候没有哭,被打入冥界的时候没有哭,守了千年孤寂的时候也没有哭。
他只是将那枚冥珠贴在了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不复相见了。”他说。
“可我还是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