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重天是无尽的虚空。
混沌的裂隙在天道殿的穹顶蔓延,像一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渗出灰蒙蒙的天道威压,却在触及裴景淮周身三尺之内时,瞬间被一股更凛冽、更狂暴的力量碾成齑粉。
同时,神力幻化为流光软烟。
他就站在天道殿的正中央,玄色衣袍被无形的气浪掀起,墨发擦过额角,他解下眼眸上覆着的轻纱,缓缓睁眼,往日里清澈的黑眸,此刻只剩下翻涌的猩红与死寂,像是被无尽黑暗吞噬的深渊。
方才江阴以身献祭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穿着她最爱的素衣,笑着对他说“成为真正的预言之子吧。”下一秒,她的身躯便在天道的裁决中寸寸消散,只余下一缕微弱的残魂,被天道之力碾碎,散入了归墟之中。
那一刻,裴景淮心中的所有理智与温柔,都随着江阴的消散而彻底崩塌。姜至凡身死去与另一半力量融合,江阴得到了全部的天道本源。预言告诉他,只要杀死江阴,他才能成为真正的预言之子。
“天道……”裴景淮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蚀骨的恨意与疯魔的偏执,“你欠她的,我要你千倍百倍地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那力量不再是预言之子的纯净圣光,而是混杂着归墟与《六道录》的神威。那是江阴献祭时,渡给他的最后一丝力量,也是她用性命为他铺就的、对抗天道的底气。
裴景淮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诡异的符文,那是他以自身神魂为引,凝结出的元神印记。
他要分出一半元神,囚禁天道。
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同时切割他的神魂,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撕裂的剧痛。裴景淮的身体剧烈颤抖,冷白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玉阶上,晕开一朵水花。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也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呻吟,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天道殿穹顶之上,那道模糊的天道虚影。
狂暴的神威将整个天道殿都笼罩其中,殿内的玉柱轰然碎裂,地砖寸寸龟裂,天道本源之力被强行压制,只见裴景淮的眉心处,缓缓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光团,那光团越来越亮,渐渐分裂成两半,一半依旧停留在他的眉心,支撑着他的身躯与力量,另一半则化作一道流光,生成锁链。
从四面八方贯穿祂的躯体,将祂与这片虚空融为一体。裴景淮将自己的一半元神嵌入了天道的命脉之中。从此,天道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在撕裂他的元神;每一次喘息,都是在吞噬他的神魂。
没有人知道。
六界之中,没有任何一个生灵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上清境诸神还在各自洞府饮酒修道,冥界判官还在案前翻阅生死薄,人间修仙的道士还在讨论那日天地异象。没有一个人知道,在他们之上、神邸之上、法则之上,有一个疯子在用自己的命,锁住了这方天地最本源的力量。
虚空之中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翻涌的血色雾气,一如归墟界。裴景淮悬立在这片虚无在中央,周身没有任何神力护体,玄色长袍在虚空中静静垂落,像是被时间定住了一般,他的左眼空洞洞的,原本该有眼珠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深邃的窟窿,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蔓延,如同灼热的岩浆铸进山体的裂缝。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左眼的眼眶,那里一片冰凉,没有丝毫温度,只有……
刺骨的疼。
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鲜血从他的左眼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与下颌的血迹交融在一起,有些血在半途中蒸发了,化作了暗红色的雾气,飘在虚空;有些染红了他面容与衣袍,显得愈发妖异而疯魔。
天道被囚,因果被封,从此,六界之内,再无人能干涉他的决定。裴景淮站在一片狼藉的天道殿中,他眼中的世界将永远缺失一块,不仅仅是视觉上,还有更为深层的、法则的残缺。有些东西他再也看不到了,比如生机、比如轮回,比如……希望。
但值得。
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只仅存的右眼漆黑如深渊,倒映着虚空中翻涌的血雾,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空洞的像是另一个人。
天道在他的禁锢中发出无声的训斥,无形的波动如同海啸般像四面八方扩散,裴景淮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掀起,那些波动在他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省省力气。”他开口,声音在这片真空中本不该传播,却偏偏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挣不开的,除非我死。”
“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我应该做的很好,甚至比你当初做的还要好。”他从预言中看到了眼前天道是如何杀死上一世的“她”,看到了蒋子文的过往,看到了天道的虚伪,“我掌握了你所有的力量,所以你拦不住我,我会改写和她的结局。”
天道沉默了。
片刻之后,虚空之中浮现一行金色的文字。
你会后悔的。
裴景淮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地像是叹息,在虚空中飘飘荡荡,久久不散。他笑时那只空洞的左眼周围的暗金色纹路闪烁,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笑着笑着,笑容就变了味道,嘴角的弧度还在,眼底却没了丝毫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后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含义,然后摇了摇头,“我连你都敢囚禁,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左不过,落的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金色文字消散,有凝聚,重新组合成新的文字。
你的神魂正在消散。
你的一半元神,撑不了多久。
裴景淮抬手动了动,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清楚,在这双手,这个躯壳的深处,有种东西阵在不可逆转的碎裂,像玻璃上的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总有一天会彻底崩碎。
那一天,不会太远。
但他不在乎。
“我不需要太久。”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虚影,“我只需要撑到找到她。”
你疯了。
“是啊,”他低声说,语气像是在回到天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疯了,早就疯的彻底。”他清醒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清醒的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清醒的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还要走。
哪怕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哪怕他最终得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哪怕他会在那片虚无中永远沉沦,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还是要走,因为那是她。
虚空中的金色文字闪烁了几下,最终消散了,没有再出现。天道似乎终于意识到,和这个疯子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同时又很欣慰,天道法则本质是为了守护而毁灭。祂的继任者认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不计代价、不计生死、不计后果。
裴景淮缓缓转过身,左眼的血迹已经凝固,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印记,遮住了他失明的眼眸,他缓缓闭上眼,让黑暗将一切吞噬。
黑暗中,他看到了她的脸。
江阴。
鬼王江阴。
那个本该为他献祭、本该成为他踏上预言之子之路的垫脚石,本该被天道桎梏着生生世世循环赴死的人,她站在黑暗尽头,一身红衣如血,长发再风中飘散,回眸看他时,眼底又星辰坠落。
“裴景淮,”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宛如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隔了生死轮回,“我会等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裴景淮猛得睁眼。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握紧,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暗金色的光茫从他掌心涌出,在他指缝间流转,最终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近乎透明的印记。
同心契。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是他在她神魂俱灭的瞬间用血契强行加固、死死保住的最后一丝生机。同心契只有在双方中的任何一人神魂俱灭时才会解开,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但若是其中一方在之间的神魂上刻下血契,将自己的命与对方的残魂绑定,那么即使对方神魂俱灭,同心契也不会彻底消失,它会缩成这么小的一枚印记,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确实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