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裴景淮尾音转冷,话却说得笃定。
姬瑶清楚这人的底气,不由得蜷了手指,她盯着他,透出一股隐忍的怒气,“裴景淮,全天下,再也找不出你这样的傻子,《六道录》也给了出去。我阻止不了你,但也不能看着你送死。”
她撩起眼皮,眼底的怒气倏忽不见,快得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大阵源源不断地吸取灵力,霎那间,彼岸花开遍漫山,冥界大殿常燃的长明灯凝成点点萤光从八方汇集掺着花叶形成风流。薛礼闷哼一声,胸口飘出一团五彩光团将他牢牢地束在半空。
“是你。”江阴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好似早有预感。归墟大阵选中的人,是薛礼。
若想保全薛礼与孟媪,或许你还有一个选择。男人的略带蛊惑的声线在灵海中荡开。
闭嘴。江阴心下回应,目光冷然。
孟媪的身体早已不允许她再承受大阵的反噬,若非如此,茅山术士也不能将她勾来人间。
“毁了它。”裴景淮淡淡得瞥了大阵一眼,薄唇翕动,语调散漫开腔。
“什么?”饶是活了上万年的姬瑶与江阴都被他的一番话惊到。
界外之人或许不知晓归墟大阵的能耐,可祂们这些活了上万岁月的,再清楚不过。天道化身而去,剥离法则之力形成《六道录》维持六界运转,本源之力化二,一半为江阴,一半为她的哥哥,全数神力凝作归墟大阵,那是混沌初始便蕴育的力量,天上人间敢说将大阵毁去的,怕只有天道本人了吧。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姬瑶惊呼出声,江阴却下意识的相信他,约莫感觉到前方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她缓慢的掀起眼皮,与裴景淮的目光对上,两两相望,那双月光般的瞳眸像是浸了墨,看不到眼底真意。
经久不散的花雨将乌黑的天幕染成了血色,浓云飘散乍现天光,像在天空劈开一道口子,七彩的光照下来,微泠的尘埃在此映照下,宛若粼粼波光,糅杂碎金,梦景旧人,繁多的艳色为整个天地增添了几分灵动。
“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江阴直白不收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明。
裴景淮的脑袋稍稍一偏,忽地笑了,血海深渊里爬出来的人,从不与人争。千般诋毁、万般辱骂,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配入他的眼。
可江阴一开口,他就不由得字字揣摩,害怕自己的不卑劣被她发现,害怕因为做错什么而被她厌恶,害怕她离开,甚至她偶尔的忽视他都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裴景淮一直以为只要无条件地对她好就可以永远拥有留在江阴身边的权力,就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做她的小尾巴,看她笑,陪她闹。可他忽略了一旦得到,欲望便会如潮水般漫延,有时候江阴对他任性,他都觉得阿姐是喜欢他的。
可短暂的欢愉很快会被惶恐侵蚀,他享受着自己编织的幻梦,却也渴求真实清醒的现实。
“赌你半刻真心。”他说,声音低哑,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爱我。”
哪怕就半刻。
哪怕回头你便忘了。
他从不敢要她的永远,只敢觊觎这须臾的、不设防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作数的——半刻真心。
江阴没有回答,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寸寸的割着裴景淮的喉咙,他等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条被踢过太多次却仍不肯走的野狗。
从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可此刻他忽然怕了,怕沉默太长,长到她转身就走,长到他连半刻都赌不来。
“也罢……”裴景淮哑声开口,垂下眼,将那点孤注一掷重新揉回骨血,“当我没说。”
其实江阴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能说什么,又或许,她也该勇敢一次,不管将来,只享受当下……第一次……被人毫无保留的……偏爱。
情之一字,于神而言是劫难。
越爱,越觉得自己脏,所以裴景淮总着一身浅衣,扮作清尘相。
鸦青衣袂翻卷间,他眼上一层白色轻纱浅浅笼罩,纱质如烟似梦,泛着细碎的灵纹微光。这纱不是凡物,而是神力凝化的流光软烟,是天道亲手凝铸的结界。自蒙上双眼那刻起,神便隔绝了红尘万象。
从此,看不见众生悲苦,望不见人间爱恨,瞧不见善恶偏爱。
祂再不会因凡人落泪而心软,不会因执念牵绊而动摇,心中再无偏爱,再无偏私。唯余天道法则刻入神魂,万事循规而行。
轻纱轻垂至眼睫末梢,随他呼吸微微轻颤,遮去眼底眸光深浅,旁人望不透纱后的情绪,看不清眸色悲喜,江阴望着那一方遮眼轻纱,懂这是天道极致的恩赐,从此他不染俗情,不受心魔侵扰,万古神位稳固,永无软肋可破,得以安然执掌法则秩序,做那众生仰望的神邸。
可她亦清清楚楚看见,这更是世间最沉重的枷锁。这层纱护住了他的神性,却也困住了他的心。
隔绝众生万象,不看悲喜,不问爱恨,以法则裁决万物,公允无半分偏私。
云海凝寂,花瓣倏倏落下,罡风翻涌撕裂九天。此刻苍穹剧变,归墟大阵横亘长空,金光凛冽刺目,法则锁链狂舞震颤,沉沉威压碾得天地失色,山河崩塌,众生屏息。
大阵中央,孟媪与薛礼面面相对,两人皆闭着眼,四肢无力地垂落,脸色苍白如纸,周身灵气涣散,一缕缕透明魂魄正从躯体中飘离,似要被大阵彻底吞噬,沦为维系阵法运转的养料。孟媪是大阵阵眼的镇压者,薛礼则是被选中的下一任继承者,两人一守一承,皆是大阵不可或缺的存在,如今魂魄离身,大阵已然失控,再过片刻,凡尘和六界众生都将被这暴乱的力量碾碎清算万物。
千钧之际,裴景淮身形一动,决然跨步上前,鸦青长袍一扬,稳稳挡去大半凛冽威压,指尖轻轻落上她的肩头,先前神性里的淡漠尽数褪去,隔着那层朦胧轻纱,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柔,只有从血海里泡出来的疯。
“这世上能伤你的东西,我都替你杀干净,杀不干净的——”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像燃尽的灰里最后一簇不肯灭的火,“我就陪你一起死。”
生死于他,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旁人的命。他只在乎一件事。
她生,他陪她活;她死,他陪她死。
生死与共不是誓言,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他站在高处,就是要为她劈出一条通天路来。
周遭阵压愈发狂暴,下一秒,大阵骤然震颤,金光暴涨,阵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大,一股无形的巨力席卷而来,瞬间将裴景淮与江阴卷入阵中,她在阵中稳住身形,周身灵力暴涨,死死护住身边的裴景淮,可他的血已经染红了半片衣襟,她的眼眶通红,嘶喊着想要挣脱,身体却纹丝不动,能感觉到归墟界的封印正在缓缓收紧。
不是被禁制锁住,是被他。
裴景淮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是钉进了骨头里,明明自己都快要站不住了,偏生那只手稳得不像话。
“别动。”他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嘴角还挂着血,眼底泄出一分近乎病态的平静。
“这个阵法,循天道执念而来,意在肃清世间羁绊,孟媪与薛礼皆是祂的棋子。”他低低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安分站在此地,不要往前,乖乖等我回来就好。”
江阴拼命摇头,泪水砸在他手背上。他却笑了,笑得温柔又偏执。
裴景淮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你在乎的人,我会替你护住。”他比谁都清楚,孟媪在她心底的分量,是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是她愿意拿命去换的人,至于薛礼,那个光明正大站在身侧的人,或许在她心里,连薛礼都比他重。
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安慰自己。
裴景淮护在她身前的背影,骤然敛尽最后一丝柔软,周身灵力在顷刻间翻涌为凛冽神威,如九天雷霆倾轧而下,神骨锋芒轰然绽放,那身影立于阵法中央,竟似要一人扛起整片天地的重量。
他的指尖开始凝聚本源之力,那光茫刺目而危险,像在燃烧自己的命。
江阴心头猛得一紧,隔着轻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那道背影下的决绝,比任何眼神都更让她心惊。
她太清楚他要做什么了。
大预言术。那个禁忌之术,能窥伺天机、逆转法阵走向,却要以消耗神之本源为代价,稍有不甚,便是根基尽毁,万劫不复。
“裴景淮,你住手!”一道急切的女声骤然响起,姬瑶踏风而来,衣袂翻飞间满是焦灼,周身灵力暴涨,淡青色神辉笼罩周身,她挡在裴景淮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哀求,“你不能动用大预言术!你本就被天道桎梏,又将《六道录》给了旁人,再耗损本源,天道神罚下没人能护住你,你会魂飞魄散的。”
话音未落,天道金光愈发炽盛,隐隐有雷霆咆哮,神罚的气息已然逼近。
姬瑶咬了咬牙,双手结印,周身神辉愈发浓郁,硬生生撑起一道屏障,挡在裴景淮上空,她出手极快,快到裴景淮来不及阻止。
神力从他身上抽离的瞬间,困住江阴的牢笼应声碎裂。
“你疯了!”姬瑶红了眼眶,屏障裂痕愈发细密,本源之力飞速耗损,“天道不会放过你的!你逆阵、破规,还动了私心,祂不会容许你这叛逆的存在!”话音刚落,裴景淮腕间的半刹剑骤然嗡鸣,剑身飞啸而出,泛出凛冽寒光,自动悬浮在他身前,剑身上的符文流转,死死护住他周身,发出“护主”的低鸣,剑势凌厉,硬生生挡下了第一道试探性的雷光。
“今日要疯,一起疯。”姬瑶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铿锵,“反正与我有万年情谊的从来都是你,裴景淮,是那个曾与我们并肩护佑三界、敢爱敢恨的神。不是这冰冷无情、只知桎梏众生的天道!”她看着他,眼底没有怨怼,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
“我就豁出这条神生,挺你一次。”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的神辉在燃烧,修为不尽的倾泄,那道屏障是她拿命在撑。
“纵然拼尽修为,我也要拖延神罚。等上清境的众神赶来!”姬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依然没有退缩。
屏障之上瞬间布满裂痕,姬瑶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咬牙支撑。
裴景淮身形未动,指尖的灵力却未收敛,隔着轻纱,他似乎能精准地望向姬瑶,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尘封的记忆深处碾出来的,“多谢。本源也好,神位也罢,于我而言,皆不及她分毫。”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真理,而他也不是在表忠心,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从他烂透了的十七岁就被刻进骨头里的事实。
他只是在怀念,怀念那段岁月,那段他还不是神、她还高高在上的岁月。那时江阴是众人惧怕的鬼王,所行随心,而他……只是被送上宴席任人观赏的礼物。
裴景淮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段岁月。满座神佛推杯换盏,他被人关在铁笼里,浑身是伤,像条野狗一眼蜷缩在一角,以为自己会被当成玩物赏赐出去,或者被丢进哪座炼狱。
可她走过来了。
满身神辉,衣袂飘飘,像一轮明月落在他肮脏的血泊里。她蹲下身,隔着铁笼看他,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不是“你是谁”,不是“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仿佛他不是一件礼物,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值得被在乎的人。
“她救下我。”裴景淮的声音低下去,喃喃自语,“教我法术,护我周全。把我从深渊里,一寸寸地拉出来。”他说一寸寸的时候,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像是还在抓着当年她伸过来的手。
“那时候——”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笑,“我们一起看碧落黄泉。”
碧落之上,江阴指着星河教他辨认诸神,告诉他神是不可靠的,是神剥夺了她的自由,若有一天,她不奉神了,要离她远远的,因为神是很小气的,祂会迁怒于你。黄泉之下,她挡在他身前替他扫尽厉鬼。她不知疲倦的教,他不知疲惫的学,快到她惊讶,快到让所有人都惊讶。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拼命学,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能站在她身边,不被甩开。
裴景淮的目光重新变得清冷,“我成了她最讨厌的神,她入了劫。天道说这是命,说我是命定之子,说她是我的注定该斩断的劫数。”
他忽然笑了,笑得偏执又疯狂,“可笑,她是我一点点唤醒的,就算是劫,也是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可那语气离的偏执于占有,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旁人不懂,什么叫做“唤醒”。
他们只知道江阴入劫,灵识蒙尘,记忆被封存于归墟界之下。所有人都说这是天道的安排,说这是她的命数,说她会在某个注定的时刻自行苏醒。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个深夜,当他独自守在江阴沉睡的冰棺旁时,他在做什么。
他抽出半数神骨重塑她的命脉,他在一寸寸撬开天道封存的记忆,像当年她把他从牢笼里救出来一样,他要把她从天道设下的牢笼里,一点一点地拖出来。
“阿姐,唤醒你的那日,你像——”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想在看一个曾经施舍过、却早该忘记的人。我会用神力刻、用本源刻、用自己的命刻,把那些天道抹去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刻回去。”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百遍不行就千遍。哪怕耗尽本源,哪怕根基尽毁,哪怕万劫不复。
因为她是他从十七岁那年起,唯一想要的东西。
姜至站在裴景淮身后,巨大的信息量砸来,看着孟媪与薛礼日渐透明的魂魄,又看着裴景淮为了护她甘愿耗损本源,姬瑶拼尽修为推延神罚,半刹剑舍命护主,心底翻江倒海的同时,周身灵力也悄然涌动。
她从不示弱,只是不愿让裴景淮分心,此刻见状,指尖凝起凛冽灵力,一道淡紫色光刃劈出,精准斩断缠绕在孟媪与薛礼魂魄上的法则锁链。
江阴蹲下身,掌心覆上孟媪冰冷的胸口,灵力从她的指尖缓缓渡出,将先前她给她的魂魄重新注入体内,眸中一缕微弱的烛火,试图点燃一盏早已熄灭的灯。
“孟媪,醒醒!你是大阵阵眼的镇压者,唯有你解契,大阵才能暂时稳住,薛礼也能得救,你醒醒!”灵力一点点渗入那具枯败的身体,可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经脉枯竭,脏腑碎裂,魂魄散尽,大阵抽干了她的灵府,任凭多少灵力灌进去,都像水倒入破碗,留不住分毫。
孟媪毫无回应,魂魄依旧在缓缓飘离,江阴眼底寒光一闪,周身灵力暴涨,不再掩饰自身实力,掌心凝聚起一团璀璨的紫金色灵力,缓缓注入孟媪体内,强行唤醒她的意识。
而另一边,薛礼的躯体已然开始出现裂痕,归墟大阵的力量愈发狂暴,金光之中,雷霆愈发炽盛,姬瑶的屏障终于不堪重负,寸寸碎裂,她踉跄着后退,嘴角鲜血直流,却依旧不肯放弃,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再次撑起一道微弱的屏障。
《六道录》在空中缓缓展开,书页翻飞,散发着无尽的法则之力,稍稍压制住了天道的雷霆。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阵阵神辉,上清境的众神踏云而来,周身神威凛然,他们共同出手,金、青、蓝、赤、白五色神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天幕,撑在归墟大阵之上,硬生生抗住了天道降下的雷霆威压。
武神:“裴景淮,只要你不动大阵,天道祂不会真的抹杀你的。”
姬瑶缓了几息,怒斥,“你个叛徒,到底站哪边的。”
武神欲哭无泪,“这是站队的问题吗,天道之下,我们又能挡几何?”
话糙理不糙,确是这个道理,姬瑶睨了一眼江阴,暗骂当真是美色误人,可她却没有立场去责怪她。要是她也被困在归墟界万年不得自由,自己的好友又为了她成为大阵镇压者,就连相伴千年的至交也背叛了她……江阴这一生好像从未替自己活过。
“天道留情!裴景淮他虽逆阵破规,却初心未改,我等愿以神位担保,求天道饶他一命!”姬瑶也是没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