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耳尖——

江阴注意到了，他的耳尖红了。极但的红被轻轻的抹在他的耳廓上，顺着耳尖蔓延到耳垂，在他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院墙上方传来。

“哟，大人，你这是开食肆还是开善堂啊？”

一道紫色身影从天而降，轻飘飘的落在那棵枯树最高处的枝桠上，身形都没晃一下。

紫狐如梦穿着一身浓烈的紫衣，衣料是极好的云锦，上面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领口大敞，露出劲瘦却结实的胸膛，紫灰色的发及腰，松松的用一根玉簪绾了一半，另一半落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随时在打什么坏主意，八条尾巴从他身后舒展开来。整个归墟都知道紫狐一族出了一个断了一尾的八尾紫狐，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消息灵通的像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他永远第一个知道。

不过，最近被族中长辈打了半死，不知什么缘由。

“这个人，”如梦歪着头打量院外的少年，竖瞳收缩了一下，紫金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不像是好人啊。”他话说得很轻佻随意，但江阴注意到他身后的八条尾巴停止了晃动，这是紫狐一族戒备时的本能反应。

江阴连看都没看他，目光以然落外院的少年身上。

“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好人吗？”

如梦楞了一下，然后扑哧的笑出声来，八条尾巴重新晃动起来，在身后扫来扫去，“也是。”他从枯枝上翻身而下，落在地上，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抱着胳膊靠在枯树干上，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这个连自己都记不得的人，确实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是不是好人。”

江阴没理他。

她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与少年面对面站着，她比他矮了一个头。

“那就留下来。”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管你一日三餐。”

在归墟，管你一日三餐这句话的重量不亚于我护你周全的承诺。食物时归墟最稀缺的资源之一，愿意分一口给别人，就等于愿意分出一部分生存机会。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出去的话，从不收回。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阴怀疑他是不是要拒绝了。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你还没问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裴景淮。”在少年开口的瞬间，如梦在心里几乎与他一起念出了那三个字。

裴景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弧度变了一点点，从抿着的直线变成了一条几乎不可见的弧线，但就这样一点点的变化，让他那张脸瞬间鲜活生动了起来，仿佛一张黑白水墨被执笔者点上了颜色。

江阴往回走，背对着他，“进来吧。”她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枯树旁边的那间厢房是你的，收拾干净出来吃饭。”

“好。”是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应答。

如梦靠在枯树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八条尾巴晃呀晃，一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那个笑容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接下来的几日，归墟的天还是那个颜色，灰败、压抑，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但江阴的小院变了。

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江阴早上醒来的时候，虽然在归墟没有早上这个概念，但她的身体习惯了，也就把睡够之后称之为早上，她推开房门，发现中央那棵枯树变了。

不是活了，是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绸，满满一树，随着风飘起，真像是仙子的裙摆。江阴在心里默默的想，抬脚走到院子中央。

枯枝下面的土翻了一遍，那些板结发黑的土被人换上了新的，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颜色淡了很多，带着一股潮湿的新鲜土味，土面周围还铺了一层是石子，都是大小匀称的白色，整整齐齐的围了一圈。

她的手忍不住抚上树干上那些翘起的地方，是干净的，应该是被人擦干净的，那些干裂的树皮也被小心的处理过了。

江阴的视线扫过每一处，院子的青石板被冲洗过了，缝隙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积的落叶不见了，甚至她的那张摇椅都被修理过了，之前有一只脚稍低些，坐上去会有些晃动，她懒得修，就这么凑合着用，现在那些脚加了点磨平的藤条，严丝合缝，稳当的很。

她环顾了一圈院子，没找到他。

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裴景淮就站在院外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朝灰暗的天穹，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风吹过来，两人的衣袍翻飞，露出他里面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他似乎在看什么。

江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

“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在看，有没有客人来。”

江阴楞了一瞬，然后明白了。

他在看客人。

她说过腰开食肆。他记住了，他在帮她留意客人。

“进来吧。今天不会有客人。”江阴的目光从远处的血月挪开，今日会有一场大战，那些小鬼们肯定躲起来了，稍有些能力的都赶去收尸了。

裴景淮转过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那只阖着的左眼上的疤痕格外清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把野花。

很小很小的那种，指甲盖大小，花瓣薄的像纸，是凡间常见的那种，但绝不应该出现在归墟，能在归墟生长，简直是个奇迹。他把花递给她，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在做一件不熟练的事。

“不知道能不能活，就先移进来了。”他说，声音很平淡。

江阴低头看着那把小花，花瓣上有水珠，花茎很短，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裴景淮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条很浅的疤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但江阴还是注意到了。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之后，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的僵硬。

然后他迅速收回了手，垂在身侧，耳尖又开始泛红。

“我去做做饭。”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布子迈的很快，像是在逃。

江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白色小花，她忽然觉得归墟的天好像没有那么灰了。

如梦是在第三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江阴正躺在摇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哪位换来的话本，这些花花绿绿的小册子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虽然内容大多离谱的很，什么《霸道鬼王爱上我》《妖皇大人的替身小妾》之类的，但胜在不用动脑子，看着解闷。

如梦从天而降的方式跟上次一样，从枯枝上翻下来，张扬的八条狐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哟。”他一屁股坐在江阴旁边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顺手从桌子上抓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你这院子现在可是越来越像样了啊。”

“嗯，这点心味道不错。”

江阴翻了一页话本，头也没抬，“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分享新鲜事啊。”如梦笑嘻嘻地凑过来，狐狸眼亮亮的，“你不是无聊吗？我这可是专门来陪你的。”

江阴嗯了一声，不知可否。

如梦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从东边魔族内部斗争说到西边妖族的新首领上位，从北边鬼族又吞了一块地盘说到南边巫族的祭祀大典。他的消息确实灵通，说起来绘声绘色，像是说书先生。

他特别说了一句，西边妖族从他们族中开出了隐藏版。解释一下，紫狐一族通商会与界外即归墟界外面的人通过入梦交换货物，有些界内大佬出不去，喜欢收集貌美的少男少女来修炼。

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八条尾巴也不在晃动了。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那个干净的棚子，落在那个清澈见底的水缸上，落在那个插着枯枝和野花的花瓶上，他的狐狸眼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还是你这里舒坦。”如梦的声音蓦地有些感慨，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有花有草有水的，安安静静的……”

“我都想懒着不走了。”

他把腿从石凳上放下来，身体往后躺，仰头看着归墟灰败的天穹。

“不像外头，”他的话像在自言自语。“到处是血腥味，昨天我去东边那处，又看到几具难看的尸体，妖族的鬼族的，互相咬死的，苍蝇嗡嗡的，我路过的时候，还有几只变异的魔物在啃……”

他闭了闭嘴，没有再说下去。

江阴翻了一页话本，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还没说新鲜事。”她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