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破江雾，五百七十三艘战船整整齐齐排列在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连绵，一眼望去，浩浩荡荡，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

又一次，在一切陷入僵局之时，小公主宛若天降神兵，送来了打破困局的利刃。

将士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那名叫石宽的女子自船头一跃而下，抓住绳索，轻巧地荡入旁边的小舟。几名健壮水手猛力摇桨，不多时，她已踏上了岸滩。

人群中，她第一眼便锁定了那道如松挺立的身影。

“你就是广宁王？”

虞明远微微点头致意。只见石宽扬手一挥，指向身后的船队。

“我龙头帮四万七千八百多个弟兄、五百七十三条船，今天全都在这了。小公主说了，帮你打下海岩城，我便是大晏的伏波将军！”

韩宗耀仍有些不敢相信，低声在虞明远耳边嘀咕：“还真他娘的是龙头帮啊……”

虞明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噤声。

眼前的女子相貌平平，却有着一身不同于常人的霸气。望着她身上代表龙头帮帮主身份的蟒袍，虞明远沉声问道：“若没记错，龙头帮的帮主应当姓陈。你是何人？又是怎么与公主相识的？”

“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石娘子朗声一笑，转身看向江面。

雾气渐散，江水映着朝阳，折射成一片金色的光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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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生计艰难，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者比比皆是。此地水网纵横、河湖交错，江面上水匪尤为猖獗。打劫船只的买卖，贩卖私盐的生意，杀人越货的行当，他们可谓是无所不作。

龙头帮便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他们盘踞江南已久，近三年间迅速扩张壮大，船队遍布江河湖汊，俨然成了水上一霸。朝廷几次派兵围剿，始终奈何不了他们。

石娘子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护国永安公主，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

江雾低垂，河水沉沉。

官匪两道，从不相逢，这是江湖上的规矩。石娘子原本不打算见她。奈何那小公主拿手中能治疫病的药方当作敲门砖，硬是敲开了龙头帮总舵的大门。

这东西在如今的江南，比金山银山还要值钱。她便是再不愿意，也不得不见。

虽说是金枝玉叶，来见她时，这位永安公主身边却并没有带多少人。

小船靠岸，江雾正浓。那小公主下了船，沿着长堤一路走来。堤上芦苇摇曳，河风缓缓。她似乎并不常见这样的水乡景象，一路左顾右盼，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事。直到踏进龙头帮总舵的正厅，才稍稍敛了神色。

厅中灯火昏黄，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几面绘着龙首图案的巨帆从高梁大柱上垂下，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几名水手分立两旁，除此之外，便只有石娘子一人。

“陈一呢？”她开口问。

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龙头帮大当家并没有应约现身。

石娘子倚在厅中木柱旁，看着这个衣着素净的小公主，悠悠一笑。

“这里现在我说了算。”

潮湿的河风卷进厅堂，带着水草与泥沙的腥气。小公主眉间微微一蹙，抬眼静静打量起面前这个约莫四旬年纪、一身匪气的女人。

“我是来见陈一的。”她淡淡道。

声音不高，却也清清楚楚——今日若见不到陈一，别的便不必再谈。

石娘子颇有些意外。这位永安公主，看起来似乎不太好糊弄。

她笑了一声，也懒得再绕弯子。

“陈一是我男人，三年前就死了。现在我就是陈一。”

那小公主闻言眼神一亮，似乎一下子便想通了什么。

这些年江湖上都说龙头帮大当家陈一从来不见外人。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其中缘由，原是如此。

石娘子也不在意她知道这些，摆了摆手道：

“既然见到了陈一，公主想用那张治疫病的药方跟我换点什么，不妨直说。”

小公主答得干脆。

“我要借船。”

石娘子挑了挑眉。

“借船？”她笑了一声，“我们龙头帮做的可不是泊船的生意。”

“可我听说，这片水域，只有龙头帮的船行得最快、最稳。”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石娘子略一琢磨，心里已大致有数。借出一艘船，换来能救命的药方，对于龙头帮来说，这绝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她便也不再废话。

“公主要多大的船？”她问。

那小公主抬起眼。

厅中的火光映在她的眼底，像两点安静燃烧的火。

“我要龙头帮所有的船。”

石娘子一怔。

这一瞬，她才意识到，这个年纪尚轻的小公主，恐怕并不是来借船那么简单。

“所有的船？”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借我你所有的船。”沈郁离说得很认真，“帮我南下的大军打下海岩城，你便是我大晏的伏波将军。”

石娘子愣在那里。

只觉得这小公主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像江面忽然起了大风大雾，一时竟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伏波将军？”她半晌才问出来，“你是说……要让我这个匪婆做将军？”

沈郁离看着她，神情却很平静。

“英雄不问出处。”她轻声道。“龙头帮帮规森严，只截商船，从不骚扰沿岸百姓。这三年来，你顶着亡夫的名号，将这水帮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路壮大到如今的地步。既有将帅之才，你为何当不得将军？”

石娘子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女人也能做将军？”

沈郁离微微一笑，“二十多年前，破虏将军虞红莲镇守北疆，以身殉国。因战功赫赫，追封忠毅侯，入英烈殿。”

她看着石娘子，目光柔和却坚定。

“她是大晏第一个女将军。你可以是第二个。”

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江雾从门口漫进来，河风拂动小公主的黑发。她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既安静，又像一束将要升起的晨光。

“用你自己的名字。”沈郁离望着她，声音温和而从容，“来做我大晏的伏波将军。”

石娘子沉默了很久。

“可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那你想叫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我姓石。”她说，“我想叫石宽。”

“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