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意识沉沉浮浮,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挣扎上来,缓慢得近乎艰难。
虞明远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的麻木让人有种置身梦魇的错觉。胸口闷得像压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出一阵钝刀翻搅般的剧痛。
他勉强侧过身去,抬手捂住口鼻,却止不住喉间随着咳喘涌出的殷红。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来,洇在枕上,湿了一片。
“将军!”
程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隔着很远,听不真切。
一双苍老的大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动作很稳,却带着掩不住的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咳喘才渐渐止住。
虞明远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程老军医坐在榻边,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原本就不多的头发似乎又薄了几分,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蓬干枯的草。
见他醒来,老人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声道:“……总算醒了。”
在军中这些年,程老军医还是第一次没有阴阳怪气。
虞明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便被扶着坐起身来,喂了几口温水。
“先别说话。”
程英低声说着,抬手搭上他的腕脉。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灯火轻轻晃着,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微微摇动。
过了许久,程英才慢慢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那强提气血的药本就是饮鸩止渴。以虞明远如今被伤病拖得虚弱不堪的身体,再经这一番反噬,几乎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的。
整整两天两夜,咳血不止,脉象时有时无。
程英寸步未离守在榻前。除了在他短暂清醒时叫来宗耀,匆匆交代了几句后续部署,谁也没让进帐。
这两天两夜的惊险,无人知晓。连虞明远自己,也并不清楚。
程英想到这里,心里仍是一阵后怕。本想再叮嘱几句,却听虞明远轻声开口,“怀安、宗烈他们……”
程英抬头瞪他一眼,“说了先别说话!”
虞明远没有再辩,只无声一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程英被他看得心里发堵,又叹了一声。
“怀安那小子命大,昨天已经醒了。被俘多日,水米未进,浑身是伤。也就是他骨头硬,一般人早爬不起来了。”
“宗烈那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石姑娘在照看着。只要他自己不胡来,那条腿大概还保得住。”
虞明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程英知道他惦记什么,又继续道:“宗耀这几天跑前跑后,把营里的事统统一个人扛了。看着毛毛躁躁的,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将士们一切还算安稳。按你之前的部署,先原地扎营休整,等待再战的时机。”
虞明远静静听着,片刻后才轻声说道:“程老,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程英愣了一下,原本憋着的满腔火气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在了肚子里。过了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他伸手替虞明远把被子往上掖了掖,语气重新恢复了些往日的冷硬。
“记住了,只此一次。这种药绝不能再用。再折腾下去,就你这副身子,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伤及心肺本就凶险,如今一再恶化,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再经不起半点折腾。
可这仗还没有打完。
叛军败退后缩回老巢,若不尽快剿灭,早晚还会卷土重来。
前面还有一场恶战在等着他们。
见他闭了闭眼,像是又疲倦到了极处,程英的语气也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营里的事先放一放。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着。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虞明远没有回答。
程英以为他终于肯歇了。谁知过了片刻,那双原本合上的眼睛又慢慢睁开。
程英立刻瞪他。
“又怎么了?”
他声音很低。
“这两日……可有京中和北境的消息?”
程英早就知道,若不把这些事一一问过,这操心操惯了的人是睡不着的。烦躁地挠了挠自己锃亮的脑壳,他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去把这几日陆续送来的军报信札一并取了过来。
余窑一战后,临兴很快传来消息。
小公主亲自来信,封上写着“明远亲启”。
信不算长,字里行间却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先是说自己已平安回宫,让他不必挂念。再说京中诸事自有她父皇与哥哥在,让他安心打仗。末了又神神秘秘写道,过几日会有个惊喜,让他静候佳音。
惊喜?
虞明远一时猜不透会是什么,却不由得微微一笑。指尖在信纸上停了停,才将信收好,又取过下一封。
几乎就在京中来信送达的同时,营中也收到了薛皓自苍州送来的军情。
这段时日,达钽王庭忽然兵马频频异动。照老薛的原话说——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如今的达钽王巫仑喆是巫仑崇光的父亲。而巫仑崇光正与尹氏叛党勾连。
此时调兵,只怕绝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