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窑一战后,叛军溃散而走。
虞明远本应率军乘胜追击,却因伤病迟滞了军机。
这一战看似谋无遗谞,胜得干净利落,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之上。几员大将除了韩宗耀外都伤得不轻,大军不得不就地扎营休整,以待再战。
兄弟几个伤得七荤八素的,营中诸事几乎全都落在了韩宗耀一人肩上。天天忙得废寝忘食,马不停蹄,连甲胄都未曾卸过,可小韩将军心中却无半分怨言。
弟兄们能活着回来,忙死累死,他也认了。
齐怀安是在回营后的第二日才醒的。
军帐中陈设不多。木几、油灯、卷起的战图,还有靠在角落里的盔甲与长枪,一切仍是熟悉模样。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昏死过去的。醒来时脑子木木地发僵。要不是周身伤口一阵阵锥心作痛,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没想到自己能活着回来。
帐帘忽然掀开。
韩宗耀一阵风似地闯进来。见他醒着,整个人猛地顿住,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狂喜。刚想开口,又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发紧,于是抓起案上的茶壶仰头就灌。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倒和他哥还真挺像。
昏睡醒来,齐怀安也正渴得喉咙冒火,见状挣扎着出声,“你……给我留一口……”
韩宗耀这才反应过来,忙倒了碗水,小心托着他喂下。
几日未见,两人一打照面,都狼狈得不像样子。
齐怀安勉力打量了他一眼,哑声道:“你是……多久没喝水了还是怎的?”
韩宗耀一脸疲惫,眼下乌青,头发也像是好久没梳洗过了,乱糟糟直打绺。
“没空!”他抬袖胡乱抹了把嘴,“咱们哥儿几个就剩我一个囫囵的了。我现在连喘气都没工夫。”
他说着又掬了些水往脸上拍拍,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出口的话里却还带着几分后怕,“你可总算回来了。这几天提心吊胆的,吓死我了……”
齐怀安顿了顿。
“宗烈也伤了?”
他刚醒,韩宗耀不愿让他跟着忧心,只含糊道:“伤了腿。”
“怎么伤的?”被俘多日,他尚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你就先别操心别人了……”
见他不愿细说,齐怀安更加肯定这段时间定是出了大事,皱眉威胁道:“说清楚,别让我找别人问去。”
韩宗耀道行不够,藏不住事,被逼到这份上,也只能像竹筒倒豆一样,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帐中灯影摇动。
齐怀安越听,脸色越沉。
“那将军……”
当初听尹子清的口气,他便隐约猜到这边出事了。却没想到,竟是这么大的事情。听韩宗耀说了醉柳坡一战的始末,他急得立马便想起身,却扯到了浑身的伤,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韩宗耀忙按住他。
“余窑这一战,将军本就是硬撑着上的阵。”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战后咳血昏迷,昨夜只短暂的醒过一次。程老寸步不离地守着,谁都不准进帐。”
“程老怎么说?”
韩宗耀眼神闪了闪。
“说是……不大好。”
他这“不大好”三个字说得吞吞吐吐。齐怀安心头狠狠一沉。恐怕……是很不好了。
帐中忽然静得厉害。
重伤、咳血、昏迷……醒来后又硬撑着上了战场……
齐怀安仰面望着帐顶,脑中又浮现出那日城头虞明远持弓而立的身影,只觉胸口发紧,半晌没有出声。
韩宗耀闷闷道:“原本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将军昨夜醒来,强撑着安排了后续部署。叛军战败缩回了老巢。咱们还得设法拿下海岩城。”
齐怀安默默点头。
这场战乱,必须尽快了结。
攻下海岩城,歼灭叛军,班师回朝。
绝不能再拖了。
可是……战船又要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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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夜风寒凉。
船舱中灯火早已燃尽,只余水声拍舷,一下,又一下,沉沉不息。
梦境仿佛无边江水,起起伏伏,将人层层吞没。
火光翻涌,血色铺天,寒鸦惊鸣,声声凄切。有人在远处唤她,声音被风浪撕碎,始终听不真切。她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拖入水底,胸口窒闷,喘不过气来。
一道刀光骤然闪过,如闪电劈开苍穹。
沈郁离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急促地喘息过后,仍觉得心慌得厉害。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望向窗外。
月色下,江水滚滚东去,波光如碎银翻涌。
舱中寂静。
她望着江南的方向,独自坐了半晌,才觉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夜露的湿意。
外头脚步声轻轻靠近。
“公主醒了?”
舱门被推开一线,董妙珠提灯而入。灯影摇曳,在她面上晃了一瞬,又落稳。
“船老大刚刚来禀,已经靠岸了。”
沈郁离微微一怔。
像是被人从梦里拉回尘世,她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才起身。
江风自门缝里灌入,灯焰轻轻一颤。
夜色深沉。
江南已远,京城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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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离江南一行,往返已逾两月。
京城的风向,已然悄然变了。
沈洵登基于风雨飘摇之际,如今尚不足半年。朝局数年动荡,他虽昼夜操劳、励精图治,然积弊深重,非朝夕可改。为求稳固根基,许多事情也只能徐徐图之。
天子在审视朝臣。
朝臣们亦在不断试探这位年迈体弱的新帝。
太极殿上,晨钟方歇,百官列班。
晨光透窗而入,殿中却像压着一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