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深。
春光自檐角斜落下来,洒在院中青石板上,像一层温温的水。
墙外云影浮动。屋檐下,三只圆滚滚的麻雀正挤在一处晒着太阳,偶尔互相啄啄,翅膀拍得扑簌作响。
昭华宫的东配殿却静极了。
暖阁外的桃花开了,细细一枝探到窗前。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风一动,便有几片落在窗棂上,飘飘洒洒,像是春日里一场花雨。
廊下来往的宫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新来的小宫女年幼不知深浅,抱着高高一摞要拿去晒的锦被,悄悄踮着脚往暖阁里张望。
“佩兰姐姐,最近宫里都在传,说公主从江南带回来个雪做的大美人,藏在暖阁不让人看。”
“江南哪有雪呀?”名叫佩兰的宫女笑着腾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宫里规矩多,少探头探脑的。”
紫珠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还往那边瞧了一眼,嘴里嘟囔着“就看一眼……”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破风声从屋顶掠过。雪白的影子俯冲而下,房檐下的胖麻雀“噗”地少了一只。剩下两只惊叫着四散逃命。
紫珠吓得低低惊叫一声,手上一个不稳,东西洒落了一地。锦被沾了尘土,只能重新洗过。紫珠一脸的懊恼,差点掉下泪来。
宋磬儿端着药从廊角转出来,见状连忙紧走几步,过来帮忙。
紫珠刚要道谢,却见她伸出一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虽有些不明就里,紫珠也只乖巧点头。
佩兰见她还有些沮丧,俯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几句,带着她抱着锦被走远了。
院中又恢复了安静。
宋磬儿轻轻吐了口气,抬头望向暖阁外的老桃树。春光明媚,繁花似锦,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磬儿。”
沈郁离刚从外头回来,见她望着那老树出神,低声问道:“他今日怎样?”
磬儿忙答:“方才还睡着,看着比昨日好些了。”
沈郁离伸手接过药碗,脚步未停,径直往暖阁而去。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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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鎏金香炉焚着安神的雪中春信。清冷的香气融入了微苦的药味,更添一分悠长深远。
榻上的人其实已经醒了,正靠着软枕,望着紧闭的窗扉发愣。透入室内的柔光落在他颈侧,映出如松如鹤般清瘦的轮廓。久病卧榻,多日不见阳光的肌骨泛着缺乏血色的白。就这样静静坐着,仿佛冰雪雕成的一样。
沈郁离一怔,立刻把药搁到案上,快步过去,伸手去探他额头。
昨夜他又起了热,天明才睡得安稳,她本以为得睡到午后才醒。
微凉的温度自指尖传来,她这才松了口气,口中却仍忍不住念他,“怎么坐起来了?孙太医明明说了不许乱动。”
虞明远笑了笑,声音低得像风。
“想透透气。”
话才说完,一阵轻咳打乱了呼吸,他像是力气耗尽,微微向旁边靠去。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他,让他靠在肩上,轻抚着背脊帮他顺气。
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细碎凌乱,还带着一点隐约的喘。
“胸闷?”她低声问道。
他闭着眼,在她肩头轻轻蹭了一下,算是点头。
往日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从不在人前露出这般依赖模样。
小公主心疼得一塌糊涂,小心替他拉好被子,又取了件薄衣披在肩上,这才起身去推窗。
窗一开,春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一段淡淡花香。
他终于提起几分精神,缓缓睁眼向外望去。
病中不知日夜,眨眼竟已春深。
从江南回来后几乎日日困在榻上,昏昏沉沉间荒废了许多时光。
习惯操心的人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刚一清醒,脑中又浮起许多事——怀安的伤、宗烈的腿、莹儿的功课、还有给小小起名……
窗外忽然一阵叽叽喳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两只幸存的胖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仍站在原处,你啄啄我,我啄啄你,吵个不停。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下一瞬,一道白影再度掠过。只听“叽——”的一声,麻雀又少了一只。
几片绒毛缓缓随风飘落。
沈郁离面不改色,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却听他一声低笑,“这么下去,宫里的麻雀怕是都要遭殃。”
“小麻雀生死有命,将军不必操心。”她说着端起药碗,回到榻边,微微一笑,“该服药了。”
苦涩扑面而来。
虞明远看了眼那黑乎乎的药汤,下意识往后缩了两寸。没说喝,也没说不喝。
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认命开口,“……先凉凉。”
几乎次次都是这样。
小公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差点笑翻。
堂堂辅国大将军拒不承认自己怕苦,每回喝药都像在打仗。
然而这药是逃不掉的。
她俯身坐到榻边,温声哄着,“不烫了,再放就该凉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黑沉沉的眸子低低垂着,似乎在权衡什么生死大事。
最后也只能乖乖任她摆布,一脸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
苦。
实在太苦了。
第一口下去,胃里便翻搅着好一阵难受。他想吐又不能吐,只能埋头在她身侧,一声不出地闭目轻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