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窑北倚高山,东临阔水。若要攻城,唯西、南两面可取。
连日的阴雨终于歇了,江南难得放晴。天色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澄澈得近乎透明。旭日高悬,城楼瓦脊上的残露尚未干透,便被日光蒸起一片若有若无的水汽。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依山傍水,仿佛笼在一层薄薄的金雾之中。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若是没有连年的天灾人祸,三月江南,晴雨相间,本该是这样如画的风景。
尹定坤在尹子清的陪同下登上城楼,负手立于垛口,俯视城下。
“你说有十足把握?”
尹子清微微欠身,语调从容而平稳,显然已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昨日探子来报,镇北军已整军待战,今日必会来攻。北人向来倚重骑兵悍猛。余窑水网密布,本就不利于骑兵作战。如今虞明远和韩宗烈都已负伤。齐怀安被我所俘。韩宗耀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足为虑。今日他们绝无胜算。”
他说着,抬手指向城西开阔处,“父亲请看,这城下地势开阔平坦,毫无遮挡。镇北军若敢来攻,必先经过我军一轮箭雨。待其阵脚一乱,秦泽锋率精锐自侧翼杀出,可一战而定输赢。”
尹定坤缓缓点头,目光却仍落在远处城下,未曾移动。
“齐怀安……”他似是在咀嚼这个名字,“此人能否为我所用?”
虞明远麾下几员大将——薛皓、齐怀安、韩宗烈,在军中皆是响当当的名号。若能收为己用,可谓是如虎添翼。他在朝中多年,深知一将难求的道理。
尹子清略一沉吟,“此人执拗得很。被俘多日,滴水不进,刑具用过几轮,他始终连哼都不哼一声。依儿子看来,留之无益。”
“此言差矣。”尹定坤轻轻摇头,“是人,便有所图。既有所图,便可利用。”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只是……你要记得,狼是养不熟的。”
说罢,他望向城下某处。
远处那人背影高大,身披皮草,发间缀着银饰,做达钽人装束。他正与几名亲随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指向城西,手势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疑。
尹子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父亲的意思……?”
“兵强马壮方能得天下。”尹定坤淡淡道,“我们的兵力已经折损了太多。若非迫不得已,为父也不会与达钽人合作。”
他目光不动,声音又沉了几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齐怀安是员不可多得的良将。能用则用。总好过把筹码都压在达钽人身上。”
正说着,远处的巫仑崇光似有所觉,忽然回身看了过来。那双灰色的眼睛像草原上的孤狼,又像潜伏于草丛中的毒蛇,在日光下泛着冷芒。他只淡淡一扫,便又转回头去,仿佛方才不过是无意的侧目。
尹子清被那一眼扫过,脊背竟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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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午时将近。
虞明远再次出现在将士们面前时,营中仿佛忽然静了一静。
韩宗耀迎上来,本想要问是否即刻出发,看清他的脸色时却猛地收住了话头。
醉柳坡那场厮杀像是带走了他本就不多的血色。阳光下,他苍白得连唇都是淡的。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地亮着,好似子夜苍穹,沉静而深远。
“将军……没事吧?”
“死不了。”虞明远冲他一笑,伸手接过墨麒麟的缰绳,翻身上马。
韩宗耀连忙扶了他一把。
那药并没有虞明远预期的那般奏效。
跃上马背的瞬间,一阵黑雾猛地压上视野。天地仿佛在眼前翻了个个儿,耳边嗡鸣骤起。他咬紧牙关,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缓了片刻才稳住了身形。
一抬头,正对上韩宗耀通红的双眼。
年轻的小将军咬着唇,腮帮子绷得死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虞明远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说,声音稳得一如既往,“今天你做先锋。”
韩宗烈腿伤未愈,被强行留在了云泽。打仗不带他,若按往日的性子,韩将军这会儿怕是早已闹翻了天。虞明远实在顾不过来,索性让石灵把人药倒了事。
这一仗,他身边就只剩宗耀了。
韩宗耀听到这话,整个人微微一震,狠狠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气憋了回去。
“将军放心,我绝不掉链子。”
虞明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越过整装待发的军阵,望向远处余窑的方向。那里城墙巍然,旌旗隐约可见。
“速战速决。”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怀安带回来。”
韩宗耀抱剑应了声“是!”随即翻身上马,提气喝道:“出发——!”
战马齐嘶,甲叶铿然。大军如洪流一般动了起来。
虞明远挺直背脊,催马向前。披风在他身后徐徐展开,如同一面翻卷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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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等了半日,余窑城中的叛军渐渐失了耐性。
镇北军的号角声自西边传来时,已经过了正午。
那号角声极低,极沉,像是从天边涌来的闷雷。初听时尚在远处,几息之间便已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尹子清霍然起身,凭栏远眺。
天地交接处,一片玄甲阵列齐整,步步推进,如潮水压境般迅速铺开。绣着白马的玄色战旗在风中翻卷,远远望去,像一片黑云正朝余窑城缓缓压下。
尹子清心头猛地一震,立刻唤来秦泽锋,命其将兵力尽数调往城西。
他本以为醉柳坡一战后,虞明远必会急攻。没曾想镇北军在城下排开阵势,却围而不攻,像是在等待什么。
日影渐长,又移了几分。西面城墙已完全暴露在光里。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城头弓弩手被晃得眼睛生疼,不得不抬手遮挡。箭垛的阴影缩成窄窄一条,根本藏不住人。
就如当地的老人所说,这一天,是个大晴天。
就在此时,城下忽然有了动静。
虞明远单骑出阵,行至城下三百步外,勒缰停住。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他提气喝道:“尹子清,放了我的人!”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上城楼,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尹子清眯起双眼,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权衡。
他原以为不会在阵前见到虞明远。
醉柳坡回来的人说他伤重难支,应已无力再战。可此刻,大晏的广宁王倒提长槊,立马军前,看不出一丝颓势。
难道这人当真永远不会倒下?
尹子清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扬声回应:“广宁王亲临阵前,就只为了要回一名部将?”
虞明远没有答话。
“若我不给呢?”
尹子清说着,抬手示意。
片刻之后,城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齐怀安被两名士卒架着,踉跄押上城头。他身上血迹斑斑,发丝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可当他抬起头,看向城下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仍是亮的。
城下安静得出奇。十万镇北军将士,无一人出声。只有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
“之前说过的事情,齐将军考虑的如何了?”尹子清问。
齐怀安并不答话,却听站在后方的尹定坤低声说道:“这可是齐将军最后的机会了。”
齐怀安将视线转向尹定坤。
“尹公……”太久没有饮水,他的声音像是被粗粝的沙石磨过,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尹定坤侧耳倾听,却什么也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尹定坤皱眉,向前两步,微微俯身。
就在此刻!
齐怀安猛力挣脱了押解他的士卒,反手一把扣住尹定坤,将藏在掌中的碎瓷抵上了他的咽喉。
早在被关押在那漆黑的地牢里前,他身上所有能用来伤人的利器就已被尽数搜走了。这片碎瓷不大,是那天打碎了王威带来的水碗得来的,边缘算不得锋利,却足以割断一个人的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