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安!”尹子清吼道。
碎瓷瞬间割开皮肉,温热的血顺着颈侧缓缓流下,浸入衣领,洇出一片深色。尹定坤浑身僵住,喉结动了动,不敢再动分毫。
周围的叛军哗然欲上。尹定坤喉间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强压着惊惧,连忙抬手喝止:“不得妄动!”
齐怀安喘得厉害。
几日水米未进,伤口溃烂发炎,他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连站立都极为困难。可那只握住瓷片的手,却稳得可怕。
“都别动!”他哑声吼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囚徒还有反击的气力。
几乎同一个刹那,随着虞明远一声“攻城!”一支鸣镝带着刺耳的翁鸣,自城下冲天而起!
下一瞬,仿佛呼应一般,城中同样升起一支鸣镝,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天幕下炸开一团亮的火光。
尹子清心中陡然一寒。
镇北军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潜入了城中。那支鸣镝升空的位置,距离此处不过两条巷子!
他猛地回头,想要下令搜捕,可已经来不及了。
火线已燃,鸣镝为号!
第一声爆炸几乎是贴着城墙炸开的。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脚下城墙剧烈震颤,碎砖崩飞如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巨响连成一片,大地剧烈震动。火光翻卷而起,砖石与血肉同时被抛向空中。城中道路瞬间塌陷,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烟滚滚,吞没了半座城池。原本整装待战的叛军顷刻乱作一团。
秦泽锋厉声吼道:“迎战!稳住阵脚!”
声音却立刻被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城墙同时被炸出了数个缺口,砖石崩塌处,露出后面惊惶的人影。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众人尚未从爆炸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镇北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玄甲如潮水一般,从城墙的缺口不断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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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声越来越近,一片混乱之中,城头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尹定坤喉结动了动,强自镇定道:“齐将军是聪明人。就算挟持了老夫,你也走不了。不如开个条件,凡事都好商量。”
“条件?”齐怀安看他一眼,冷声道,“尹公不如降了吧。”
尹子清心下一沉。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留任何回旋余地了。
这是死局。
城墙上双方僵持不下,动弹不得。叛军不敢上前,齐怀安也无力再进一步。
城下厮杀仍在继续。爆炸引起的混乱尚未平复,镇北军的攻势却一波比一波更猛。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杂成一片,越来越近。
“报——!”传令兵跌撞而来,脸上带着血,声音都变了调,“秦将军请公子速撤!广宁王……广宁王杀上来了!”
尹子清脸色一白,探身向城下望去。
一员玄甲小将正领兵突阵,枪锋所过,血雨翻飞。虞明远的身影紧随其后,玄甲黑袍,鸦青色披风在烟尘中翻卷,离这边已经近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虞明远抬头看了过来。
隔着满城烽烟,隔着横七竖八的尸体,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尹子清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身后的箭垛,硌得生疼。
这座城,他们守不住了。
骑虎难下,尹子清转身去看父亲,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对齐怀安说道:“只要你放手,一切好说!”
齐怀安心中冷笑。
什么一切好说,这时放手,定是必死无疑。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大军已经杀进城了。只要再多拖一会儿,这里谁都走不了。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放手。”
同样冰冷的,还有抵在他背上的刀刃。
齐怀安心中骤寒。这声音很久没有听过了。汉话虽然说得很好,但仍夹杂着达钽人特有的口音。每个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草原上的风。
“巫仑崇光?”
齐怀安怎样都没算到巫仑崇光也在城中。重伤之下,他早已没什么力气了,五感都迟钝了许多,竟没发觉巫仑崇光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
弯刀向前推进一寸,刀刃已没入了他的皮肉。巫仑崇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而戏谑,带着他特有的,让人恨不得撕碎的笑意。
“齐将军,好久不见。”
齐怀安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睥了他一眼。那张脸离得太近,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像猫戏老鼠前的玩味。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若杀我,”齐怀安一字一顿,“我一定拉尹公垫背。”
巫仑崇光冷冷一笑。
没了尹定坤,还有尹子清。一个惊慌失措、阵脚已乱的傀儡,比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国公更容易掌控。对他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至于齐怀安——若能折损虞明远一员大将,何乐而不为?
“尹公子,”他忽然扬声,对尹子清喝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尹子清最后一点镇定。
他看了看父亲,看了看齐怀安,又看了看城下越来越近的镇北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齐怀安拼命想着对策。
身后杀气陡然暴涨。几乎同时,远处弓弦声骤然响起!凭着在战场上无数次直面生死磨炼出的直觉,齐怀安本能地侧了侧身,同时右手横向划过,碎瓷瞬间割开了尹定坤的喉管。
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尹定坤瞪大了眼,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只被抽空了的口袋,缓缓倒在城头冰冷的砖石上。
箭矢擦着巫仑崇光的面颊掠过,带起一缕断发,钉入城墙上的石墩,箭尾嗡鸣不止。
巫仑崇光踉跄后退几步,猛然回头。
不远处,虞明远执弓而立。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箭簇反射着刺目的光,正对准他的眉心。
这一刻,仿佛落雁滩上那一幕再次重现。只是这次被瞄准的是他。而挽弓的,是虞明远。
寒意直冲脊骨。
巫仑崇光不再迟疑,跨过尹定坤倒毙一旁的尸体,一把扯住呆愣当场的尹子清直奔城外而去。
虞明远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
他实在很想再补一箭。
可惜药力已尽,刚刚那一箭,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弓箭从他手中滑落。胸中像是有火在烧,左肩和腰间的伤早已渗出血来,浸透了里衣,又洇出战甲,一片粘腻湿冷。心跳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只来得及抬头,再看怀安一眼。
城墙之上,齐怀安倒在尹定坤的尸首旁边,大口喘息着,也正朝这边望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喊了一声“哥”。
虞明远扯了扯唇角,想要回以一笑。血腥却涌上喉头,牵出一阵止不住的咳喘。
剧痛一瞬间在胸中炸开,眼前骤然黑了下去,他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将军!将军!”
韩宗耀飞奔过来,只来得及在他倒下的刹那,堪堪托住他的身体。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中,只见殷红的血色随着咳喘不断自虞明远唇边溢出,他抖着手想擦,却越擦越多,止不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