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帮的船行得又快又稳,自三河口顺水北上,昼夜不停,若一切顺遂,不日便可抵达临兴。
雨是卯时开始落下的。雨势不大,却细密连绵。江面水汽蒸腾,远近皆被一层青灰色的薄雾笼罩。蒙蒙天色倒映在墨绿的江水之中,层层晕染开来,远山、帆影皆被揉散,宛如一幅未干的泼墨山水,静寂中自有一股暗流无声涌动。
沈郁离一身素衣,立在船头。衣摆被江风轻轻掀起,又很快垂落。她的目光越过雾气,落在江水尽头,仿佛想要看清什么,又仿佛只是任由视线停驻在那一片虚无之中。
董妙珠手捧一领薄绒披风,自船舱内悄步走出,在她身后驻足片刻,方将披风轻轻覆上公主肩头。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一头,雾霭深处,是越来越远的江南。自登船北归,她每日总要这般凭舷而立,一望便是许久。
“公主,江上风冷,还是进舱里歇一歇吧。”董妙珠低声劝道,声音在绵密雨声中显得格外轻柔。
似是被她的声音从思绪中牵引出来,沈郁离睫毛微微一颤,这才缓缓眨了下眼。
“还有多久能到临兴?”她问。
“方才问过船老大,若水路顺畅,后天黄昏前后当可泊岸。”董妙珠答道。
沈郁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仍凝在远处。“妙珠,你也歇歇吧。”她顿了顿,“回京之后,还有一事需你去查。”
董妙珠怔了一怔,“殿下要查什么?”
“查一个人。”
“何人?”
“梁国公世子,沈恪。”
董妙珠闻言,呼吸微微一滞。
她自然知晓这个名字。月前江南急报入京,查明尹氏叛军所用火器出自云州武库。而那云州,正是梁国公沈承训世袭的封地。今上震怒,敕令梁国公入京面圣,沈承训却以“风痹沉疴,不良于行”为由推拒,最终只遣了嫡长子沈恪代父入京。此事在朝在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可她仍有些不解,公主为何偏在此时盯上这位远在京城的国公世子。
“沈恪入京不过旬月,京中便流言四起。”沈郁离缓缓道,目光落在江面被船头破开的层层水纹上,“言及广宁王拥兵在外,久不还朝,恐生异心。明远领着将士们在江南浴血平叛,背后却有人在暗处落井下石……我怀疑这股阴风与他脱不开干系。”
她停顿片刻,远处有孤鹜掠过雾霭,留下一声短促哀鸣。
“只是……这事细想起来又有些蹊跷。”沈郁离蹙起眉尖,眼中浮起些许困惑,“构陷忠良、离间君臣是欺君罔上的大罪。若真是梁国公授意,一旦东窗事发,沈恪便是首罪。他如今身在京城,定是插翅难逃。沈承训难道不顾忌自己儿子的性命?即便他真不在意,沈恪难道也不担心自己的死活?”
江风忽紧,吹得披风猎猎翻飞。雾气被风撕开一道裂隙,旋即又聚拢回来,将天地锁入一片迷蒙。
董妙珠恍然道:“难怪公主急着返京……原是为了此事?”
沈郁离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船舷,“我在江南,能做的已经不多了。回到京城,或能把这件事查个分明,至少不让在外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腹背受敌。”
她声音渐低,融入淅沥雨声。
“况且……我总觉着,京城之中,有人正在借风布势,欲掀起一场滔天巨浪。眼前所见种种,不过是风暴将至时水面那点微末的涟漪罢了。”
天色昏沉,两岸的垂柳与村舍在雾气中化作团团墨影,向后退去。江水无声东流,船行其上,仿佛正驶向一片尚未显形的风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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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窑水网纵横,河渠交错。城外支流如脉,七绕八弯环城而过,将这座江南古城拢在一片粼粼波光之中。
尹子清临时的居所便设在水畔。清晨霞光初露,薄雾未散,水色与天光相接,远近难分。若非战事在即,这里本该是文人墨客临流赋诗、画舫听曲的好去处,就像百年前那些太平年岁一样。
近日来,尹定坤三番五次以飞鸽传书,催促尹子清即刻潜返京都。只是江南棋局已经布好,箭在弦上,尹子清断无抽身而退的道理,于是一拖再拖。未料大战将至,尹定坤久催无果,又闻秦兴失守,怒火难遏,竟亲自回到江南兴师问罪。随行而来的,还有久未露面的巫仑崇光。
两人踏着湿滑的青石板来到水边时,尹子清正一袭广袖白衣,独坐在临水的石矶上抚琴。
他自幼生于士族高门,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即便身处这哀鸿遍野、饿殍载道的战乱之地,浑身仍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矜贵,仿佛这乱世的烽烟血火不过是他琴中的一段杀伐之音。
琴声泠泠,似水流淌。一曲方歇,见父亲到来,尹子清立即拂袖起身,整衣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