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逃离京城，父亲便成了他唯一的倚仗与退路。是以，这些时日，他在尹定坤面前，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谨慎与敬畏。甫一见面，不及寒暄，便主动为秦兴失守一事请罪，随即话锋一转，又陈说战局已现转机，称已在醉柳坡重创镇北军精锐，更生擒了广宁王麾下大将齐怀安。此战有十足把握，只待最后一击。并立誓战后必随父回京，把江南大军尽数交由秦泽锋统帅。

若能借此役在江南剿灭镇北军，便可拔除虞明远这根扎在尹氏喉间的硬刺。于日后谋求大业而言，至少可添三成胜算。

尹定坤立于水边，听着儿子条分缕析，眼中的厉色渐缓。良久过后，他权衡再三，目光又落在尹子清那双与他母亲极为相似，此刻却写满笃定的眼眸上，终是缓缓颔首。

“这是最后一次。”尹定坤的声音不高，却沉凝如铁，“京中之局，我已布好。临兴此时守备空虚，正是千载良机。此战一了，必须即刻回京，方能不误大计。这一局，押上的是尹氏的百年根基——你当知分量。”

尹子清深深一揖，“子清明白。”

雾霭微微散开，露出远处河面上林立的桅杆。水声潺潺，温柔依旧，却仿佛隐约透着金鼓杀伐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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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战已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

威远将军韩宗烈有云，“打仗打的就是一股气啊！”

话虽糙，理却不糙。

镇北军的白马战旗在晨风中猎猎舒展，如一片翻滚的黑云。大军寅时造饭，卯时开拔，此刻极目远眺，视线尽头已隐约可见余窑的城墙。今日这一战，无论虚实，必得先撑出个吞天食地的气势来。

马车中的气氛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虞明远伸手去接程英手中的药碗。老军医枯瘦的手却往后缩了半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没有立即递给他。

那碗药汤色泽深黑，看起来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程老军医的脸色却极为难看。

赤练、绯华皆是剧毒之物，两者药性相克，能以毒攻毒，互相消解。一同煎煮入药，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强提气血，麻痹周身痛觉，令人暂复如常。然而终究不是仙丹灵药，对五脏六腑的损伤极大。

“将军……这药药性极烈。即便用了，至多也只能撑两三个时辰。你心肺本就有旧伤，用这法子，不啻于饮鸩止渴。”程英端着药碗的手在微微颤抖，“当真……别无选择了吗？”

虞明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军医嶙峋的手臂，然后将药碗稳稳接了过来，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听起来那般要命的东西，入口却只是比寻常汤药更苦几分，带着一股奇异的辛辣，从喉头一路烧到胃腑。

“就这一次。”看着程老日渐稀疏的白发，他心中掠过一丝歉疚。可眼下的局面，留给他的选择，实在不多了。

程英闭上眼，长叹一声，语气里沉甸甸的全是无力与悲凉。

“老朽在军中这么多年，除了治病救人，就没干过别的。这次……若真出了什么事，我怕是只能以死谢罪了。”说罢，他用袖口重重抹了把脸，佝偻着背，掀帘退了出去。

程英一走，马车内便只剩虞明远一人。

几日休整，于他这破败身躯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他试着起身，眼前骤然浮起一片黑雾，双膝一软，险些踉跄半跪下去。程老说过，那药没那么快起效，得等上小半个时辰。

力不从心的感觉在他心里窝成一焦灼团火，烦闷不已又无处发泄。他撑住车壁的指节捏得发白，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座椅上。

一场场叛乱，一场场厮杀，仿佛永无止境。这世间似有一股无形无状的浊流，一旦深陷其中，便如踏入泥沼，越是挣扎，越不得脱身。烽火未熄，他不知道这副残躯还能再支撑多久。怀安已经被俘多日，生死未卜。数万将士还在等他的军令。阿离……还在等他回去。

冷静。

再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原位，右手握紧了横置膝上的佩剑。剑柄上缠裹的皮革已被磨得温润，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点点平复着他胸中翻涌的郁气与躁动。

怀安写下的那封血书，就搁在他手边。

镇北军常驻北疆，为防消息往来被达钽探子截获，军中自有一套密传规矩，所谓“隔三差五，七上八下”，信文并非字字直读。那封以血写就的书信，表面看是绝命遗笔，实则暗藏了余窑守军布防的机要。虞明远再次展开那张微皱的帛布，目光落在末尾淋漓的“齐怀安拜别”五个字上，心中隐隐一痛。

此战势在必行。

无论如何，一定要胜。一定要把怀安带回来。

车外，战马嘶鸣，甲胄铿锵，大军正沉默着奔向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浸透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