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奏。”
御史中丞陆承弼出班，声音恭谨，却字字锋利。
“广宁王虞明远拥兵在外，连月不归，京中议论纷纷，人心不安。臣等恐军权久在外廷，朝廷威信受损，不敢不奏。”
话音落下，如投石入水。
龙椅之上，天子沈洵微微抬眼，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缓声道：“广宁王在外日久，朕已降诏，责其速平叛乱，早日班师。”
陆承弼微微一滞，似未料到天子这般轻描淡写。
吏部侍郎贺景明随即进言，“臣等非为一将进退而忧。臣等忧的是，朝廷是否仍能节制兵权。”
尚书右仆射赵存礼亦出列，“京中屡经动荡，已不堪再起波澜。老臣历事三朝，从未见军权尽归于一人之手。如今满城风雨，众说纷纭，老臣实在惶惶，只恐重权滋生祸端，重蹈尹氏之乱之覆辙啊。”
此言一出，殿中迎合之声渐起。
气氛悄然绷紧。
神武将军柳百成忽然出列，高声道：
“既然说起尹氏之乱，诸位也知道此乱未平。广宁王领兵在外，正是为了平叛。仗没打完，难道还能撤兵归京不成？”
镇北军南下以来，多有救民护城之举。朝中出身江南的官员里，不少人心存感念。柳百成这一说，立时又有人低声附和。
殿中顿时隐隐分成两派。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了，沈洵烦得脑子里嗡嗡直响，表面却只轻轻抬眼。
“柳将军所言不差。兵在外，是为平叛。叛未平，自然不能撤军。”
一句话，便将争论压回原处。
殿中一时寂然。
东宫太子沈行谨这才从容出声，“说到底，祸根仍在叛乱本身。既然言及江南军情。诸位不如议一议，该如何速平叛乱？”
殿中顿时落针可闻。
沈行谨目光缓缓扫过陆承弼。
“御史既关心战事，想必胸中已有良策。不妨陈之。”
陆承弼脸色霎时一变。方才慷慨陈词之人，此刻皆垂首不语。
殿中一片死寂。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高声通报：“护国永安公主回京——请见！”
群臣齐齐回首。
沈郁离目不斜视，步入殿中。一路风尘未褪，衣袍却整肃干净。
她行至御前叩礼，“父皇，儿臣回来了。”
沈洵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喜色。
“一路可还顺利？”
沈郁离垂首答道：“儿臣回京途中，遭遇小股叛军。幸得身边侍卫与北辰卫拼死相护，这才侥幸安然归来。”
公主途中遇袭非同小可，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她却语气平静，“机缘巧合，儿臣从叛军手中截获了些有趣的东西，似乎与近日京中流言有关。”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双手呈上，亲自递至御前。
沈洵展开。目光落下的瞬间，神色微变，却极快敛去，半晌未言。
群臣离得远，看不见纸上内容，只见天子神情微变，心中顿时各自起了猜疑。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低声窃语之时，沈洵将纸缓缓合上。
视线在女儿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再次扫过群臣。
“退朝。”
帝王语气平淡，却无可违逆。百官不敢多问，纷纷退出大殿。
待殿门合拢，殿中只余父子三人。
沈洵这才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行谨接过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纸上空无一字。唯中间一团油渍，还沾着些可疑的碎屑。
他迟疑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胡饼？”
“正是胡饼计。”沈郁离狡黠一笑，“方才诸位的神色，父皇和哥哥也看见了。有了这至关重要的‘铁证’，只需顺势查下去，那股妖风很快便会现形。”
沈洵与儿子对视一眼。
他早已命人追查流言来处，却迟迟未得线索。此计虽近乎儿戏，却或许真能诈出破绽。
只是公然戏弄百官，仍令他微微蹙眉。
沈郁离见状，心知免不了一顿训斥，忙先凑过去，拉住父亲的手，一脸委屈道：“女儿也没说谎，回来途中，的确遭遇了叛军，还被推落了悬崖，险些回不来了。”
沈洵闻言面色立刻一紧。
沈行谨也快步上前，拉着她上下细看。
“怎么回事？可有受伤？”
沈郁离摇了摇头，垂下长睫，低声说道：“尹氏为了求胜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先是将百姓捆在城头当作肉盾，又故意破坏堤防，引水拦截南下平叛的大军。甚至不惜与达钽人合作，企图绑了我当作筹码。镇北军南下日久，绝非有意拖延。而是这一路数场苦战，实在艰险。江南道行军大总管与尹氏有姻亲，已率水师反叛。北地边军不习水战，又缺战船。要攻叛军老巢，可谓是举步维艰。”
她顿了顿。
“京中这时候流言四起，绝非偶然。必是有人欲借机诬陷忠良，离间君臣。”
殿中静极。
沈洵缓缓点头。
“为父明白。”声音很轻，却极稳。
沈行谨闻言垂下目光，指节也跟着微微收紧。
书信中早知江南艰难。可听她亲口说出，这份不易方显得更加沉重。
沈郁离停了一瞬，才继续道：“儿臣能这么快回京，其实还要多亏了一个人。”
她似是斟酌了片刻，方抬起头来，语气郑重。
“此人姓石，名宽。虽出身草莽，却胸怀大义，智勇兼备，是个难得的将才。”
沈洵神色一动，“石宽？”
沈郁离连连点头。
沈行谨也是双眸一亮，立刻拉住妹妹，语气带了几分迫切。
“父皇正愁朝中缺将，阿离快来，好好细说此人。”
“……哥哥别急，等我慢慢说给你听。”
沈郁离又点了点头，轻咳一声，微微移开目光，语气依旧镇定，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含糊。
殿中烛影轻晃。
局势未动，却隐隐已现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