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黑的地方。不见半点光，甚至连声音都没有。若不是伤痛刻骨，齐怀安甚至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了。

他无法辨认自己身在何处。时间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里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彻底失去了意义。重伤失血带来的晕眩让他的五感迟钝了许多。身体像是失了边界，一点一点要溶入这片黑暗之中。耳边唯一能捕捉到的，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从军多年，他知道的刑讯手段不下百种。这极黑、极静的地方像是滋生不安的温床。将人关在这里，无非是要先磨掉意志，让他心神不稳，从而变得易于操纵。

他心中暗暗估量着，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短了。咬紧牙关，试着动了动。双手被铁链高高捆在刑架上，全身的重量坠在上面，手腕早已麻木到没了知觉。跪伏的姿势让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想站起来，全身的伤却又一起叫嚣着，疼得他眼前一黑，恨不得再昏死过去。

黑暗里，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日从濯川城残破低矮的城墙上看到的炊烟和灯火。那是血战前的除夕之夜。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起，那一片灯火却显得格外温暖，仿佛能穿透长夜，直直照进心底。

“想着光……”他默默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身上的箭伤似乎已被人简单处理过。一处在左肋下两寸，另一处直钉在胸骨上。伤不致命，却足够折磨人。不想他死，却也不打算让他好过。多半不是想策反，就是想以他为质，或是两者兼有。

若没猜错，再等等就会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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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窑，未到卯时，尹子清临时落脚的府宅中已亮起了灯火。

尹子清起身，江云璃便也跟着醒了。她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更衣、梳洗，前前后后都照应得妥帖周到。为他戴冠时，她在铜镜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生得很美。

幼时娘亲曾说，像她们这样的出身，天生的好颜色并不是福气，只会惹来祸端。可与尹子清初遇那一日，他看着她出神的时候，她仍是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的容貌，于是也就格外珍惜这张脸。

只是自从那一日他外出归来，无端发过一场脾气之后，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了。

江云璃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也又不敢问，却总想起那日他酒后呢喃的那句“不像。”

不像谁？

又要像到什么地步，才算够呢？

今晨她在鬓边簪了一朵嫩紫色的杜鹃。颜色不艳，却很衬她的肤色。她心里清楚，哪怕只是被当作某个人的影子，她也还是想让他多看她一眼的。在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地方，她能为自己争取的，也只有这一点微薄的在意。

冠戴妥当，她又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公子，让奴婢为您上药吧。”

齐怀安那一剑虽没能斩下他的头颅，却在他颈侧留下了一条极细的伤痕。尹子清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刀锋掠过皮肤的寒意仿佛仍在，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一瞬。

齐怀安。

他在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父亲曾说过，镇北军是北地狼群。杀虎易，杀狼难，难在狼从不独行。

如今虞明远身边三员大将。韩宗耀年纪尚轻，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还不成气候。他们能在一场场苦战中取胜，靠的主要是韩宗烈、齐怀安两人。韩宗烈勇武过人，但智谋不足，行事仍欠几分周全。而他捕住的这匹狼，该是虞明远麾下最凶的一匹。不知他会不会想做狼王呢？

江云璃见他不答，又轻声唤了一句，“公子？”

尹子清被她打断了思绪，眉间立刻浮出几分不耐。恰在此时，侍从来报：“秦将军到了。”

几位将军中，尹子清向来最不喜欢秦泽锋。那人身上有种军中独有的硬气与锋芒，连站着都像是一柄未曾归鞘的刀。尹定坤赏识他，尹子清却总觉得，此人屡次顶撞自己，骨子里并未真正将他这个少主放在眼中。

“董直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秦泽锋当初便反对利用手无寸铁的灾民围点打援，此刻听他提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还没有。不过……齐怀安醒了。”

“这么快？”尹子清有些意外。军医曾言，伤势不轻，至少要两三日才醒得过来。

“公子要见吗？”秦泽锋问。

尹子清本要点头，话到唇边却忽然一顿，临时改了主意，“再熬熬他。”

秦泽锋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

“秦将军还有事？”尹子清抬眼。

“国公爷又来信催促。”秦泽锋道。

尹子清面色一冷，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随即挥手示意他退下。

这是第四封了。

信中虽未明言，尹子清也清楚，父亲在京中必是有了安排。但他好不容易布下这一局，又怎肯半途抽身。江南这边，他还要亲手扳回一城才行。

天色渐白。

董直那边，很快就该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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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将过去。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醉柳坡上弥漫着一层未散的雾气，血水与泥泞混在一处，黏腻而冰冷。苦撑了一夜的百姓与将士们，在天际泛起的微光中，终于望见了援军的身影。

韩宗耀跳下马背，飞奔过来，只看见兄长半跪在将军身边的泥水里，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骇人。

一瞬间他如遭雷击，嘶声喊了一句“军医！”便在他们身旁重重跪了下去。

他脑中一片空白，颤抖着想去探虞明远的鼻息，指尖却僵冷发麻，什么都感觉不到。

“让开！”

程英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开，俯身贴近虞明远的胸口，屏息听了片刻，脸色骤变：“快！扶起来！卸甲！”

他的声音像是一记惊雷。兄弟俩瞬间清醒，连忙将人扶起，解开战甲，让他靠在韩宗烈身上。程英取出金针，隔着湿透的衣物飞快刺入几处大穴，随即抬手重重拍向他后心。

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