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远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呛咳出声。
“咳出来!”程英厉声吼道,“快咳出来!”
血随着咳呛自他唇边溢出,绵绵不绝,顷刻间染红了韩宗烈肩头的甲片。过了好一会儿,那急促紊乱的呼吸才勉强稳住,虞明远终于疲惫地睁开了双眼。
韩宗烈早已泪流满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扶住他的肩,让他看着自己,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将军……我替不了你。让我帮着你,别让我替你……”
虞明远极轻地动了动,像是费尽力气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开合,还未发出声音,胸腔却猛地一抽,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别说话!”程英急声说着,连忙取出几颗凝血的药丸喂入虞明远口中。石灵也赶了过来,手忙脚乱地递上水囊。
“将军,快咽下去……别说话。”程英的声音已经发颤。脏腑出血,兼有外伤,又在雨里耗了一夜,能撑到这时候已经是极限了。再不马上止血,他的身体根本坚持不到回营。
虞明远勉强把药咽了,几乎是立时就又昏睡了过去。
石灵注意到他腰间的箭伤,脸色一白,“程老,这箭……”
那一箭入体极深。
程英权衡再三,才下定了决心。若不处理,恐怕连这一路的颠簸都撑不过去,只得在马车中冒险取箭。虞明远已虚弱到极点,连这般剧痛,也只是让他在昏迷中低低痛哼了一声,便再无半点反应。
韩宗烈因腿伤失血过多,没扛多久也昏沉了过去。程英分身乏术,只得将他托付给石灵照料。
为防夜长梦多,韩宗耀又调派了些人手,让尹仲继续护送灾民前往晋湖避难,只将受伤的人带回云泽医治。
镇北军玄色的旌旗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满是泥泞与血迹的醉柳坡上,劫后余生的灾民们默默注视着,陆陆续续有人跪了下去,向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深深拜倒。
君子守信,不迁于时。乱世之中,有人视万物为刍狗,亦有人信大义于天下。护民守土,纵使万难,九死不悔。
苍生有眼。民心所向,非流言蜚语可以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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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独自一人坠入了永恒的黑夜,齐怀安从未如此孤独过。
大量失血之后,口中干渴得发苦。喉咙像被砂石磨过一般,也不知多久未曾饮水。头痛与心悸交替袭来,腹中翻搅着,让他一阵阵作呕。
昏昏醒醒几次,周遭依旧是黑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唯有疼痛能证明他依然活着。
上过战场的人并不怕死。可怕的其实是死亡的过程。可以是一瞬间,也可以无比漫长。他想象过战死沙场,却从未想过,会这样孤身一人,在这样一个黑暗无声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耗尽最后一口气。
像是一粒微尘,坠入泥土,无人知晓。
“想着光……”他再次在心中默念。
就在意识再一次向深渊滑落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声一声,踩在死寂里,渐渐近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线微弱的烛光。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数支火把被同时点燃。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他双眼剧痛,仿佛针刺一样。即便如此,他仍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
“不是说醒了吗?”
尹子清的声音响起,温和而疏离。
立刻有人拽起捆住他手腕的铁链,强行把他拉了起来。全身的伤在这一拉一扯之下尽数撕裂,齐怀安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新鲜的血液涌出来,空气中霎时漫开一股血腥气。
尹子清向来不喜欢血的味道,眉头一蹙,下意识退后了两步,语气却依旧不急不缓,“不是吩咐过你们好生照料齐将军吗?还不松绑?”
铁链应声而落。齐怀安失了支撑,重重摔回地上,咬牙忍住如期而至的剧痛,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尹子清这才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他满身血污,苍白垂死的样子。
那一日不畏生死,挥剑欲斩下他头颅的年轻将军,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虚弱到像是随时可能死去的青年。被发丝盖住一半的侧脸看上去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全然没有了当时的凶悍。
“齐将军。”他唤了一声。
齐怀安微微抬头。这是间没有窗的密室,石壁上悬挂着各种刑具,整齐而冰冷,显然是为刑讯逼供准备的,没有半点新意。他在心中冷冷嗤笑了一声,再次垂头阖上了眼睛。
“秦兴城那一战,我曾远远见过将军。”尹子清自顾自地说着,“阵前冲杀,气势如虹。将军的英勇,并不逊于广宁王虞明远。像你这样的人物,何必屈居人下,为他人卖命?”
齐怀安毫无反应。
“齐将军果然忠义。”尹子清似乎并不意外,顿了顿,又缓缓补了一句,“只可惜……你这份忠心怕是错付了。已经五日了,镇北军那边毫无动静。”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齐怀安的眼睫微微一颤,终于有了些反应。
尹子清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变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今日来,是给将军一个选择。良禽择木而栖。是守着你那毫无意义的忠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种地方。还是随我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全在你一念之间。”
火把的光在眼前晃动。太久未见光亮,齐怀安只觉刺痛难当,索性再次紧紧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尹子清等了片刻,显然不愿再多费耐心,只留下一句,“话已至此,将军好好斟酌吧。”便转身离去。
火光随之远去。
齐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一切又重新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