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远勉力架住迎面劈下的刀锋,狠狠瞪了他一眼。
落雁滩的记忆纠缠不去,那一句“你得走!”像是在他胸中燃了团火,烧得肺里生疼。
程英曾反复叮嘱过,他的身体早已不能再战。一路奔袭至此,仅仅压住呼吸间没完没了的疼痛就已耗去了他太多力气。他实在是没有精神再和宗烈掰扯了。越来越多的敌军冲上来,一支长枪从侧面刺来,狠狠贯穿了他的肩甲。血涌出来,一瞬间就被雨水冲淡。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恍惚了一下,闷咳出声。
梦境中那一幕幕不停在眼前翻涌。同样的血战,同样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胸口憋闷,呼吸不畅,痛觉似乎也随着血液的流失而变得迟钝了。虞明远咬牙稳住身形,拧身刺穿那敌兵的胸膛,向后踉跄了两步,在宗烈身边跌倒,又站起来。
韩宗烈只觉得脑中有一根弦越绷越紧。
“你是主帅!你不能死在这儿!”他用力推了虞明远一把,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走啊!求你了!”
虞明远本已是勉力支撑,被他用力一推,倒退几步,撑住长槊才勉强站住。
天色更暗了。
雨未停,厮杀仍在继续。
梦中的战场与眼前重叠,前尘旧事涌入脑中,他几步上前,死死抓住宗烈的肩膀,声音嘶哑而决绝,“韩宗烈你听着。今日,你我都不可以死!”
韩宗烈怔怔看向他。只见他唇边带血,双目赤红,脸颊上流下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片刻后,韩宗烈把心一横,硬是逼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刀了站起来。
“那就一起扛!”
雨幕中,虞明远又听到熟悉的吼声。
“镇北军,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嘶吼声在大雨里反复回荡,一如那日在落雁滩的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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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直远远望见虞明远肩甲染血,身形已现迟滞,心中不由一喜,只道这一步棋终于走到了尽头,打马便向前逼近。
醉柳坡距云泽尚有半日路程,大军行动迟缓,远水解不了近渴。虞明远心里清楚,再拖下去,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被一点点磨死。今日若不撕开一条口子,所有人都得葬在这场雨里。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望去。
百余丈外,叛军帅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帅旗所在,领兵主将必在近处。
战机稍纵即逝。虞明远不再犹豫,唤来墨麒麟,翻身上马,只回头喊了声,“撑住,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朝着帅旗的方向直冲而去。
“保护将军!”韩宗烈急急吼道。
铁骑营的将士们立刻应声而动,紧随在虞明远身后,冒着箭雨冲杀而去。
雨雾迷蒙,天地昏沉。韩宗烈死死盯着那道玄甲黑袍的背影,几乎不敢眨眼。
弓弦声再起。
箭来如雨,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虞明远腰间。他身体猛地一震,硬是钢牙咬碎,攥紧了马缰,没有落下马来。
墨麒麟不退反进,速度分毫未减。
风声灌耳,虞明远在马上伏低身形,长槊平举,一夹马腹,又更快了几分。
沙场对冲,生死往往只在擦身而过的一瞬。
董直见他挟雷霆之势直扑而来,心中骤然生出寒意,下意识想要后撤。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避开大晏广宁王的搏命一击?
大雨滂沱,闪电如长龙劈开天幕。雷声尚未落下,瞬息间虞明远已杀到眼前。
寒光闪过,他手中长槊借着战马冲锋的力道,自董直前胸刺入,透体而出,又被他反手一拧,自背后抽出。
鲜血在雨中四散。
附近的叛军尚未反应过来,他们的主将已经落下马来,没了生气。
虞明远顺势横扫,挑断帅旗,高声吼道:“进则亡,退则生!”
帅旗倾倒,主将横尸。敌军霎时乱了阵脚。铁骑营趁势在敌阵中左右冲杀,连破数处,不多时已搅得敌军进退失据。
虞明远振臂一喝:“退!”
这一声仿佛解开了某道禁令,叛军终于如潮水般仓皇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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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明远打马回来的时候,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槊。
韩宗烈眼睁睁看着他在身前不远处翻身下马,才向前迈出两步,便踉跄着跪倒在泥水里。一向挺直的背脊在闷咳中微微颤抖,血止不住一般顺着唇角不断涌出,他撑着长槊挣扎了几次,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将军……”
韩宗烈的声音在雨里发颤。腿伤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虞明远一次次试着起身,又一次次跌回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即将断裂。
虞明远听见了他的声音。胸腔里像是有柄钝刀在反复翻搅,左肩与腰侧的伤早已疼得发麻,他低低咳了许久,才极力保持着清醒,抹掉唇边的血,咬牙硬撑着长槊站起身,踉跄走了过来,跌坐在他身旁。
雨小了些,到处都是血水与泥泞。将士们围了过来,灾民也都在远远望着。
虞明远并未察觉自己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迹,只抬了抬手,气息不稳道:“去……照顾受伤的兄弟们,安顿百姓……”
无人动作。
只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