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直鲜少独自领兵。
他本是吴郡一名小吏,寒门出身,仗着手段过人辛苦半生才熬到一官半职。纵使得国公爷赏识,终究比不得其他几位将军。
广宁王南下至今,尹氏的兵马节节败退,这场仗已打到最要紧的时候。尹子清身边能用的人只剩下他与秦泽锋两个。
于是,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秦泽锋出身军旅,曾随济阳公余敬恩南征北战,骨子里仍存着几分傲气。这样的人,是不屑于拿手无寸铁的灾民做局,围点打援的。
可当他将计策呈到尹子清面前时,对方只迟疑了一瞬,便点了头。
那一刻,董直便知道,尹子清与他,是同一类人。
为达目的,不惜手段。
古今天下,青史所载,无一笔不是胜者所书。胜,是千秋霸业,封侯拜相。败,是身家性命,千古骂名。
既已举兵,便再无退路。
唯有胜,不可败。
风里忽然卷来几片柳絮。
他身边的部将出声提醒道:“董先生,前面不远便是醉柳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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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柳坡上柳林成片。时值三月,正是柳絮纷飞的时候。
本应是春意盎然的景致,却因阴沉沉的天色显得格外冷清。
韩宗烈带人护送灾民前往晋湖,此处正是必经之地。
过柳林的时候,队伍中有个大嗓门忽然惊叹了一声,“乖乖!江南的天能三月飞雪哇!这可得有多大的冤情?!”
韩宗烈侧目看了一眼那一脸震惊的黑脸汉子。
那人名叫曲仲,在镇北军中任千夫长。从军多年,膂力惊人,唯一可惜的就是眼神不太好使。
“雪个屁……那是柳絮!”韩宗烈说着抬手挥开飘到他脸上的柳絮。
“柳絮啊……”曲仲揉了揉眼,“我还寻思着,这话本里写的那六月飞霜啥的叫咱给遇上了呢。”
“就跟你说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韩宗烈没好气道,“将军说了,有空多看兵书!”
“韩将军啊……”曲仲咧嘴一笑,“将军那都是说给你听的。我这脑子,看兵书还不跟看天书似的。”
“嘿……”韩宗烈挑挑眉毛,没了脾气,只又叮嘱一句,“过了这醉柳坡我可就折回去了,这帮父老乡亲可全托付给你们了。”
“放心吧。”曲仲说着回头看了看行进中的队伍,“别的咱不担心,就是这脚程,可比预估的还慢,路上怕是还要耽搁……”
话未说完,他忽然皱起浓眉,翻身下马,伏地侧耳。
韩宗烈立时察觉到了不对,也攥紧了长刀。
只听曲仲道:“韩将军,后面有大量人马正快速逼近!”
韩宗烈心知不好,立刻下令让队伍尽量加快了速度。可灾民之中老弱妇孺居多,跑不了几步便气喘力竭。将士们无法弃之不顾,只得跟着一起又慢了下来。
他们往前赶了没有多远,后方已经能看到叛军的兵马了。乌泱泱一片,约么能有万余!
此地无固可守,无险可依。敌军偏在此时出现,意图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借着这些灾民拖住他们。
人群中很快有人看见了远处的兵马,队伍立刻就开始乱了。
“稳住!”韩宗烈大吼一声,“都别乱!”
灰暗的天幕下令旗攒动,叛军的箭阵已然排开。
箭在弦上,这一仗在所难免了。
“这帮孙子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来阴的!”曲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韩将军,怎么办?”
不能避,那就唯有战!韩宗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百姓,抡起长刀,直指敌军,“迎战!兄弟们,和他们拼了!”
“杀!”将士们闻令而动,刀剑出鞘,齐齐列队挡在百姓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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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直远远望着这一幕,眼中毫无波澜。
如预想的一样,韩宗烈带人护着百姓是走不快的。天下皆知镇北军仁义之师。他要的,便是利用这“仁义”二字,困死他们。
“放箭。”
箭阵布好,董直右手一挥,箭矢离弦,如雨般撒向镇北军护着灾民的队伍。
无数箭矢迎面而来。镇北军将士们纷纷拔剑格挡。醉柳坡虽有树木,可柳林并不足以数万人躲避。灾民都是些普通百姓,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眼看着许多人在箭雨中倒了下去,片刻间就慌乱起来,哭喊着四散奔逃。混乱中有人被推搡撞倒,有人被踩踏而死,惨叫声不绝于耳。
韩宗烈爆吼一声,极力想要稳住局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哭喊声却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