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韩宗烈厉声喝了一句。
人群这才散开。
他想替虞明远包扎一下肩上的伤,翻遍全身,却连条干净的布都找不出来。
虞明远看出了他的无措,勉强牵了牵嘴角,“别折腾了,累了……”
雨仍下着,天色渐暗。他喘息着仰起头,闭上双眼。雨水很快冲走了脸上的血污,只剩一片苍白。意识浮沉间,他伸手握住嵌在腰侧的箭杆,下意识想要拔出来。
“不能拔!”
韩宗烈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发紧,“这箭不能拔……累了就歇会儿,但别睡。”
虞明远点点头,手指用力,将箭杆折断。
四周彻底暗了下来。
雨声不歇,寒意无孔不入。没有遮蔽,没有火光。韩宗烈听着他浅而紊乱的呼吸,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咳,声声带血。他从未如此惧怕黑暗,只能不停地同他说话,不让他睡过去。
“上次像这样靠着淋雨,还是刚入伍的时候。”
“嗯……”
“那会儿老兵们以为你好欺负,天天拿你开刀。”
他那时候刚离开家,虞明远也还是个小小少年,身量虽高,但长得清秀。他看到他总想到自己弟弟。
“你就总想替我出头。”
“结果每回都是你护着我,护着我们。”黑暗中韩宗烈笑了一下, “还记得那时候梁老九总找咱们麻烦。有一次我忍不住推了他个趔趄。他要揍我,结果被你揍得喊娘。”
“将军要罚,你非说是你挑起来的……”
“然后将军就把咱俩一起罚了。”
“还有老薛。”
“对,老薛看不过去,替咱们去找将军理论。结果也一块儿挨了罚。后来还是孟将军替咱们说话。”
“孟将军……后来也不在了。”
雨声填满了沉默。
“这些年,好多弟兄都走了。那之后,一直是你护着我们。”
“后来…还有阿铮、怀安、宗耀……”
“落雁滩那一战,阿铮也……”
“嗯……”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韩宗烈忽然低声嘀咕:“你总偏向他们几个小的。”
“呵……”虞明远轻笑一声,忽然闷咳不止。
“将军!”韩宗烈慌了。
他想看看他,夜色太深,一点光都没有,什么也看不清。直到咳声渐歇,虞明远的身体忽然一松,头靠在了他肩上。
“别睡!”他急道,“陪我说会儿话。”
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极短的片刻,韩宗烈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终于等到一声短促的“嗯…”
“别睡。”
他又说了一遍。
黑暗中,虞明远闷哼了一声,呼吸忽然变得更加紊乱了。韩宗烈听到他沉闷的咳嗽,血腥味逐渐浓重。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一次次重复着,“别睡……”
虞明远挣扎着捕捉住自己最后的一丝意识。胸口仿佛有巨石压着,只是呼吸就要耗尽他的力气。他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麻木晕眩,还有彻骨的冷。
意识逐渐抽离。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阿离画的那幅小像。
眼前仍是不见五指的黑夜,韩宗烈听到他低声呢喃,“冷……”
周遭都是湿的,他们身上也是湿的,连能引火取暖的东西都没有。灾民和将士们也只能互相靠在一起忍耐着。这是韩宗烈此生记忆中最冷的一夜。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线灰白,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大军到了。
虞明远忽然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替我……护着他们……”
话音落下,靠在他肩上的身体脱力般骤然一沉。
韩宗烈脑中刹时一片空白。
护着谁?
莹儿、小小、公主和府中众人?弟兄们?烈士的遗孤和家人?这些灾民?大晏无数的百姓?
他要护的人那么多,他怎么替他?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军……”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