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透骨寒冷。
沈郁离坠入水中,来不及挣扎,片刻间就被冰冷湍急的水流卷进了无边的黑暗。意识散去的刹那,她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念头是分别时自己曾经说过,要再披一次嫁衣给他看的。
再醒来时,是在江边。
意识浮沉之间,耳畔似乎有孩童稚嫩的声音传来。
“阿姊,阿姊快来看!是白马!”
那声音又惊又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多时,又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女孩儿柔软的声线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真的是白马啊……娘说过,见到白马,就是镇北军。”
沈郁离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脏兮兮的小脸,贴得很近,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手臂大概是脱臼了,动不了,疼得厉害,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她浑身都湿透了,半边身子还泡在水里。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两个孩子瘦瘦小小,拼尽力气才气把她拉上岸边。她冷得无法控制地颤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浑身的筋骨都冻酥了一样,仿佛稍一用力就要碎裂开来。
大一些的女孩见她冻得唇色发紫,连忙让弟弟去拾柴生火,自己则解下身上的外衣,给她披在肩上。
那件衣裳破烂不堪,散发着霉味,上头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却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御寒的东西。
沈郁离见小姑娘也冷得直抖,又想要把衣服还给她。她却死死攥着衣角,怎么都不肯接。两人互相推让了一会儿,好在那小男孩捡到几根树枝,生起了火来。
三人围在一起烤火。暖意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沈郁离这才觉得自己重新落入了人间。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河滩。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湍急的江水,不知自己被水流冲出了多远。附近看不到村落,她身上又冷又疼,若不是这两个孩子,她今日怕是真的就要葬身于此了。
坠崖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而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翻搅着,疼得厉害。沈郁离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住了眼泪。
那两个孩子像是察觉到了她浓重的悲伤,只静静坐着,一声不响地紧紧靠在一起。
用来点火的树枝还有些潮,烟随着风向孩子们那边飘去,呛得两个小家伙直咳。沈郁离回过神来,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过来这边一点。两个孩子有些怕生,迟疑了片刻,才慢慢挪了过去。
山野之间,不常见到生人。两个小家伙盯着她看得呆愣愣的。半晌,那瘦小的男孩拉了拉姐姐的袖子,“阿姊,咱们是不是遇着仙女下凡啦?”
“你又胡说。”小姑娘抬手戳了下他的脑袋,“哪有仙女下凡跌进水里的?”
小男孩捂着脑袋憨憨一笑,目光又落在沈郁离臂上的护腕上,盯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她,“仙女姐姐,你是镇北军的人吗?娘说,见着白马,就是镇北军。”
沈郁离怔了怔,抬手轻轻抚过护腕上的白马纹章,朝他们点了点头。好歹做过镇北军的教书先生,她当然能算是镇北军的人吧……
那孩子顿时眼睛一亮,“真的是镇北军!阿姊,咱们得回家告诉娘!咱们救了个镇北军的仙女姐姐!”
沈郁离见他满脸自豪,柔声问道:“你们……见过镇北军?”
小男孩脸一红,挺了挺胸膛,“那当然,镇北军救了我们全村的人。娘说他们是大英雄!”
沈郁离心里一暖。揉了揉那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从上面摘下来几根枯草。
小姑娘注意到她扶着自己的左臂,似乎行动不便,连忙拉了拉弟弟,“草儿别闹了,没看仙女姐姐伤着了吗?烤烤火身上暖了就赶快带她回村找张爷爷看看。”
名叫草儿的小男孩听姐姐这么说连忙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仙女姐姐别怕,张爷爷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小姑娘也连声道:“张爷爷会接骨,他的草药也可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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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的村子不大,前前后后都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四周荒僻,附近再没其他村落。两条土路穿村而过,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尘土。
他们的家仅是两间简陋的土坯房,屋顶低矮,墙角被雨水泡得发黑。两个孩子把她带回家里,连气都没顾得上喘,就又转头跑出去,把他们口中的张爷爷请了过来。
沈郁离其实是很怕疼的。
那老人一双粗粝的大手拉住她脱臼的手臂,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火熏黄的牙齿,安慰道:“姑娘忍忍啊。等我数三声,疼一下就过去了。”
沈郁离点点头,浑身都绷紧了。名叫小香的小姑娘搂着弟弟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神情紧张得仿佛要替她受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