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快!!
沈郁离紧咬下唇,俯身贴在马背上,一次又一次地催促着白玉骢向前狂奔。
风声如刀,身后的厮杀似乎被抛在了远处。冷箭却再一次追了上来,力道之猛,生生钉入了白玉骢的后腿骨。紧接着又是一箭,直直没入马颈。
鲜血喷涌而出,白玉骢长嘶一声倒了下来。她狠狠摔在地上,剧痛自左肩炸开,手臂立时就动不了了。
她从未这样疼过,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瞬间抽离了身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的眼眶。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白玉骢倒在不远处,那双明亮温柔的大眼正望着自己,眼角也溢出了泪。
马蹄声更近了。
顾不得疼痛,沈郁离咬牙支起身体,强逼着自己向前奔出了数百步,终于还是不得不停了下来。
脚下是万丈深渊,滚滚江水如怒龙翻涌。
无路可走了。
暮色昏暗,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唯有天边一缕残霞,红得瘆人。
周遭湿冷的水气一瞬间沉得让人难以呼吸,她极力克制着不要发抖。
身后,是迅速逼近的铁蹄。
达钽人已经围了上来。
弯刀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微光,如野兽的吐息般寒意森然。为首那人扯下面巾,迈步走来。昏暗暮色里,他的相貌称得上英俊,只是那双灰色的眼里盛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沈郁离一眼便认出了他——巫仑崇光。
“公主殿下,我们又见面了。”他欠身一礼,语气轻慢而玩味,“天色已晚,殿下怕不是迷了路?不如……跟我回去。”
沈郁离怒极反笑,“王子才是走错了路。我是大晏的公主,这是我大晏的国土。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那可不行。”巫仑崇光笑着摇头,“尹公子托我请公主前去一叙。中原有句老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公主还是随我来吧,别让尹公子等得着急。”
尹子清……
沈郁离心底猛地一沉,口头却不饶人。
“王子千里迢迢来我大晏,原来是来给反贼当狗的啊。”
“你——!”
这一句终于触怒了巫仑崇光。他眼中凶光暴起,抬手便要扼住她的喉骨。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随着一声“阿离!!”一个身着华服的身影跳下马车,直奔过来,拦在了她的身前。
尹子清出现得如此及时。沈郁离错愕了一瞬,顺着那马车来处看去,几乎瞬间便猜到他一直躲在林中暗处,看着发生的一切,特地选这个时候现身,刚好演上一出“英雄救美”。
“阿离……”尹子清又唤了一声,走近两步,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眸色霎时沉了下去。
此时的她哪里还像京中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发髻早已松散,几缕碎发落在肩上,身上满是泥泞,脸颊上几道血痕依稀可见。可即便如此,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依旧让人移不开视线,美得惊心动魄。
尹子清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避开。他脸色沉了沉,压着声线道:“是我让他们来请你的。你受伤了吗?”
“……请?”
适才发生的一幕幕仍在眼前,董妙珠和江虎迎着达钽人冲杀而去的背影,孙鹤行和那些拼命护她逃离的北辰卫,白玉骢眼角最后的那滴泪。怒意在她心中如野火燎原,烧得无法控制。
“你便是如此相请的?!”
“是表哥不好,让他们吓到你了。”尹子清一边说,一边脱下披风想披到她肩上,“先和表哥回去,你脸上的伤口得马上处理。”
沈郁离退开一步,崖边松动的土石随着她的脚步簌簌滚落,坠入她身后冰冷湍急的江水。
“若我不去呢?”
尹子清神色僵了一瞬,“你还在怪我?自古王侯将相,谁没有野心?这些你不必懂。你只需知道,表哥对你从未变过。我一直后悔没能带你离开京城。跟表哥回去吧。之前种种,就当做没发生过。表哥以后护着你,定不让你再遇到半分危险。”
“跟你回去,做人质吗?”沈郁离冷声问道。
尹子清脸色大变,“你便是如此看我的?!”
“你是说……你不会用我要挟我父皇他们?”
尹子清的脸色变了又变,张口却说不出否定的话。
沈郁离轻轻一笑,声音软得像最后一缕风,“我不会和你走的。表哥若还念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放我走吧。”
尹子清静了几息,忽然又伸出了手,“阿离,你信表哥一次,跟我来。”
“那他呢?”沈郁离看向巫仑崇光。
巫仑崇光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灰色的眼睛像是盯住猎物的野兽。
“我不会让他伤你。”尹子清说道。
“我不信。”沈郁离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阿离,危险!”
尹子清慌忙抓住她手腕。就在他拉住她的瞬间,寒光一闪。一道银芒自沈郁离袖中掠出,直指他的咽喉。他下意识推了一把,回过神时,只见她纤细的身影从山崖边直坠了下去,没入水中。水花一卷,便吞没了踪迹。
“阿离!!!”
尹子清紧捂着脖颈上的伤口,踉跄扑至崖边。望着山崖下汹涌的江水,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巫仑崇光被这突变惊了片刻,却又很快恢复了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他走上前,俯身拾起小公主手中落下的那柄匕首,在掌心掂了掂,神色越发耐人寻味。
与镇北军交战多年,这匕首的制式他熟悉得很,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哪来的。世人皆传广宁王重情重义。小公主红颜薄命因他而死,忽闻噩耗,不知他是否还能泰然自若。
巫仑崇光又看向仍旧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尹子清,灰色的眼中渐渐生出凉意。
“公子虽折了夫人,却还未折兵。”巫仑崇光语气难掩不屑,“如今可不是灰心的时候。我倒有一条妙计,能为公子造出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说着,又掂了掂手中的匕首。
“我会让人将此物给广宁王送去。公子只需趁势挥兵,必能稳操胜券。”
尹子清抬眼看了过来,似在思考。
巫仑崇光见状,唇角微微一挑,“至于小公主……我若能找回来,事成之后,还望公子不要忘记先前的承诺。”
这话似是点燃了尹子清心中一丝近乎病态的执念。他拍了拍衣服,踉跄着站了起来。
巫仑崇光无声一笑。这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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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云泽城。
连日阴雨终于散去,天光破云而出。朝阳如火般跃上地平线,漫天红霞烧得城墙都仿佛染上一层暖金。
送走了阿离,虞明远立刻便命人准备护送灾民前往晋湖避祸。战事不宜久拖。他一早把齐怀安和韩宗烈召进中军大帐,商议日落后趁夜奇袭秦兴。
护送灾民的任务八成就要落在韩宗耀身上了。
韩宗耀对这安排多少有点不满。倒也不是不愿意去送灾民,只是这眼看着又要开战了,他还是更想留下来多出点力。以往在苍州,因着他年纪小,一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哥哥们总爱把他支开。这次跟着出来这么久了,他寻思着自己都挺大的人了,怎么也该多担些事情才对,越想越不痛快。
小韩将军没能郁闷多久。城门值守的军士匆匆来报,说是城外有达钽人求见,要见将军。
“达钽人?”韩宗耀再三确定。这一大早的,达钽人来做什么?他一琢磨,觉得铁定没啥好事,抬手招呼了身边几人过来,“走,咱们先去看看他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