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两天的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明日之后,又将别离。
这一趟江南之行,沈郁离已离京一月有余。一路走来,大晏的山川河流,黎民百姓,都在她眼中有了更清晰的模样。与石灵一同整理了防治疫疾的经验,又清点了草药、行装。趁着天色未暗,她本想再去探望一下灾民,却不想某个闲不住的人恰好也在那里。
草色茫茫,云霞如血。远远的,她望见他微微俯下身去,与人群中的老人、孩子说话。夕阳的余辉为他肩上披了一层柔软的暖色。那个献花的孩子又匆匆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脸通红地把手中的小花塞进他怀里,转身便跑得不见了踪影。
沈郁离看他一脸茫然错愕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心里像是灌了杯温热的酒,暖暖的,却又莫名有些酸胀发疼。
诗中有云: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然而离别终究还是来得太快了。
“阿离。”
不知什么时候,虞明远望了过来。随着他走向她的脚步,人群也很快团团围了过来。一声声“公主!”此起彼伏,七嘴八舌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句句透着淳朴的关切。
她一一应着,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他掩唇轻咳的动作,心头微紧,随即抬眼望了望天,柔声道:“天色晚了,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话音一落,便悄悄牵了他的手,将人拽回营中。
因染疫而被逐出秦兴的人透露了叛军的布防,此时正是攻破秦兴的良机。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几天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恢复。他本不该这样勉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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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想让他多歇上一歇,她却没料到,前脚刚踏入营帐,后脚便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上次见到北辰卫统领孙鹤行,还是……上次。
任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她父皇竟会派孙鹤行来捉她回京。
说起来,当初逼先帝禅位,之所以能令北辰卫为他们所用,除了孙鹤行已经沦为弃子、走投无路,更因为她父皇允诺了一件先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应允的事情——给他们自由。
先帝得国不正,北辰卫身为天子亲卫,多年来替他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每个人都明白,只要活着,就得继续提头办事,日日在刀尖上搏命。沈洵承诺,待登基后遣散北辰卫,准他们回归故里。按理说,也就是这几天的工夫,只要完成了捉她回去的差事,孙鹤行差不多就能拍拍屁股走人了。
若在从前,沈郁离不肯回去,顶多挨罚挨骂。可如今她爹爹已是天子,父女之间添了一层君臣的关系,一切便大不相同了。
北辰卫一日未散,孙鹤行便仍是天子亲卫。来到这里,是代表圣意。她若不回去,就是抗旨不尊,罪同欺君。
父皇初登大宝,正是立威之时。当众忤逆圣命……这罪过实在有些大了。
孙鹤行向来寡言。简单明了地复述了圣上口谕,又呈上了天子亲笔书信,与小公主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便退了下去。
她瞪着孙鹤行的背影恨不得喷出火来。
虞明远看着她满脸无能狂怒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被她眼刀冷不丁地一扫,又无奈地压了压微微上扬的唇角,连忙摆手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哼!现在你可放心啦?”
沈郁离抖着亲爹那封又长又唠叨的信,像只被踩到尾巴浑身炸毛的小老虎。
虞明远下意识点了点头,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又不忍心再笑她。
他还是想让她回去的。现在的江南仍是战乱之地,流寇四起,疫病横行。虽明白她治疫的决心,他却无法不担心她的安危。
见她面色不善,他干咳两声,将她轻轻拉近,轻声劝道:“你看,陛下特地派了太医院两位大国手随孙统领前来。将治疫一事交给他们继续完成,阿离是不是也可以放心了?”
被他那双深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心里那股气霎时就去了大半。就像一只泄了气的包子,她嘴角抽了抽,半晌才又抬起手指,在他衣襟上慢腾腾地画圈。
“可我还不放心。”
她没说不放心什么,他却明白。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陪在她的身旁?可如今战事未平,他能承诺的也只有一句——
“我会尽快回去。”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小公主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荡的羽毛。
“一言为定。”
他应着,额头缓缓抵上她的额头。
彼此的温度在湿凉的春夜里悄然交融在一起。她忽然紧紧抱住他的腰,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重复道:“说好了,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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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微光,清晨来得悄无声息。纵使万般不愿,终究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刻。
石灵请命留在江南,并不准备随她回去。沈郁离原本有些犹豫。灵儿毕竟是石大夫家中独女,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独自留在战乱之地,让她的家人如何心安?
可这个向来一板一眼的姑娘却说:“家父曾说过‘医者当怀济世安民之心。’我有在云泽抗疫所得的经验,留在这里,定能助江南早日除净疫气。”
沈郁离只得应下。
临行前,她又穿上了来时那套胡服,一如在苍州时随他去看雪山草原时的模样。
虞明远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城门。短短的一段路,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江虎和董妙珠已经套好了马车。孙鹤行也已整齐了卫队,候在外面。
踏出城门,虞明远最后抱了抱她。
“回去吧。”
这便是分别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离京前收到的那封书信,扬头冲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脸。
“我先回京等你。等你回来,我再披一次嫁衣给你看。”
虞明远垂眸浅笑,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如春风融雪般细细描摹她的眉目,最终定定落在她璨若朝阳的眼眸中。
多情自古伤离别。千言万语,诸般思念,无需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