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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宗耀来找虞明远的时候,他正和韩宗烈、齐怀安一起伏案研究秦兴城的兵防分布。
厚重的毡布门帘一开一合,带进一股风来。
韩宗耀低着头闷声闯进来,脚步却死死顿在案前,一声不吭,脸色看着已经是糟透了。
帐中烛火猛地跳了一跳。
虞明远眉头轻蹙,只看他一眼,心口便沉了半寸,“怎么了?”
“将军,”韩宗耀深吸了几口气,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有个达钽人求见…他说…说公主……”
话未说完。
虞明远神色一顿,也不再多问,疾步向帐外走去。韩宗耀慌忙跟了上去,齐怀安和韩宗烈见状也追了出去。
晨光稀薄,雾气未散。那个达钽使者就等在中军帐外。见到虞明远,那人行了个达钽礼,双手奉上一只乌沉沉的匣子。
“见过广宁王。在下奉巫仑崇光王子之命,特来送一件东西。”
“是什么?”虞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永安公主的遗物。”
匣盖被缓缓掀开。匣子里的东西映着清晨的冷光,泛着不祥的血色。
虞明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走近几步,仔仔细细看了眼匣子里的东西。
那柄匕首他随身携带了许多年。自从送给了阿离,她便一直带在身边。
那达钽人又说了些什么,声音遥远得像隔着雾,仅有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入了他的耳中,“不肯赴约……坠落山崖……”
他仍注视着那柄短刃,阿离的声音似在耳边愈发清晰。
“我陪你好不好?”
“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
“无论何时何地,记得我永远等你回来。”
“想我了吗?”
“可是我都已经来了。不夸夸我?”
“我不走。”
“若我不在,你怎么办?”
“你从前没见过江南的雨吧?”
“冷吗?”
“我也要走了。”
“哼!现在你可放心啦?”
“可我还不放心。”
“我先回京等你。等你回来,我再披一次嫁衣给你看。”
一生征战,图有战神之名,却护不住身边最重要的人。她本不该冒险来到江南,是因为他,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曾经承诺过,等天下安定了,要陪她朝游碧海而暮苍梧。
“说话要算数啊……”
阿离……
他默念她的乳名,已经听不清那达钽人又说了什么,耳边只剩她的声音。
“很疼,是不是?”
剖心之痛大抵也不过如此。胸中像是有钝刀缓缓剥离血肉,又像是灼骨蚀髓的剧毒渗透心肺。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为天下苍生,为袍泽兄弟与天一争,却没想到……
“在哪?”虞明远问。短短两个字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听得他身边几人心中猛地一沉。
周遭的空气都似是随着他的声音凝固了。虞明远微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身旁几位将军都握紧了剑。杀气瞬时间弥漫开来,浓重的仿佛置身于修罗战场。
那达钽人勉强抬起眼来,看着虞明远答道:“山崖下水流太急,跌下去就找不见了……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字像是利刃刺得他血肉模糊。虞明远狠狠咬住牙,不再言语。
那达钽人却还没说完,“王子特地命我来将此物送还。望广宁王莫要辜负了公主至死不渝的一片深情。”
韩宗烈痛骂一声“畜生!”呛啷一声抽剑出鞘。
他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公主不远千里奔赴江南,救了多少染疫的灾民和军中弟兄。这份恩情他心里一直记着。那达钽人说公主是失足跌落山崖的,其实如何,他们几个又不是傻子,猜也能猜得出来。暴怒之下他也不顾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了,只想今天就让他们血债血偿。
虞明远却抬手拦下了他。直到这时,虞明远的手臂依旧很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将军!”韩宗烈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他和公主之间的感情他们是看得明白的。小公主尸骨无存,此仇不共戴天,难道真的就让这达钽人走?!
虞明远甚至没有抬头。
“将军……”韩宗烈喉头发涩,声音染上了悲怆,最终垂下头去。
齐怀安冲那达钽人吼了声,“想活命就滚!”
那人像是突然惊醒,匆匆将手中的匣子放在地上,行礼告退了。
直到他走远了,虞明远才蹲下身去拾起那柄匕首。真正握在手里,他才觉出自己的指尖都已麻木不堪。
那达钽人说,这就是阿离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灿若朝阳的小公主……
无数过往涌入脑中,混成一片。一个个他记忆中的场景不停交替,阿离的身影交织其中,最终只剩眼前手中这柄短刃。
虞明远缓缓起身,整个人忽然重重一晃,无声无息地呕出一口血来。
“哥!”齐怀安心里一惊,连忙扶住。韩宗烈和韩宗耀也被吓坏了,急忙赶到他身边。
血顺着下颌不停滴落,虞明远下意识抬手遮掩,却还是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将军!将军!!”韩宗烈一时手足无措,焦急地叫了两声。
“天黑之前…他们定会出兵……”虞明远紧紧攥住宗烈的手臂勉强说道。
韩宗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将军,他们说的……他们说的必定不是真的!”
虞明远轻轻点头,还想再说什么,话未出口,又有更多的血液涌出咽喉,仿佛怎样也止不住一般。
韩宗烈刚要喊人去把程老军医请来,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鹰啸。
众人抬头,只见雪白的海东青在天空中盘旋不落,随着又一声长啸,向着城外飞去。
虞明远的眼神亮了一下,狠狠擦掉唇边的血,向城门的方向猛追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天黑之前,敌军必会出兵攻城。一边是云泽城中的百姓,是身后的弟兄们。另一边,是阿离。
他的脚步霎时间重于千钧,再难向前分毫……